“也不知香菱幾時才能學成,也寫出這樣好詩來……”
邢岫煙剛吟罷一句,香菱便又低頭輕嘆,聲音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悵惘。
林黛玉聞言,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語氣平緩而溫厚:“何必著急?咱們學詩十年有餘,你才起步不久。靈心慧性,假以時日,何愁不成?”
邢岫煙也含笑接道:“香菱,你也別再叫我‘奶奶’了。我只比你大一歲,喚我岫煙姐姐便是。”
她心裡清楚,晴雯與香菱身份特殊,今能同席共飲,日後必是賈蓉房中人,眼下自然要以姐妹相待。
賈蓉聽了,笑著伸手將香菱攬入懷中,指尖輕刮她鼻尖,打趣道:
“作詩有什麼難?爺從不苦學,學來的詩,還算什麼詩?”
“好詩本是天授……天攥著你的手寫,天託著你的口唸,這才叫真章。”
“啊?天授?那老爺,怎麼才算得天授呢?”
香菱睜圓了眼,拽著他袖角追問,一臉懵懂天真。
林黛玉忍俊不禁,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不務正業!光想不學,焉能成詩?你倒說說,若不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天憑什麼選你?”
她五歲啟蒙,十年苦修,方得今日筆底波瀾,聽見這話,難免不服。
賈蓉不惱,只一笑,望向江天月色,徐徐吟道:
“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
“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
“楚水清若空,遙將碧海通……”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賈蓉攬著香菱,一口氣吟出西首詩,句句工穩,字字清絕……全是前人未到、此世未見的句子!尤其末一首《春江花月夜》,恰似為眼前這江上畫舫、月下波光而生,渾然天成,不著痕跡。
話音剛落,林黛玉與邢岫煙便怔住了,眼眸一瞬不眨,彷彿被那詩句釘在原地。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等晴雯連灌他三杯酒,林黛玉仍沒回神,指尖無意識捻著袖角,反覆咀嚼那幾句,越想越深,竟有些失魂落魄。
“這詩……若非天生靈竅,誰人寫得出來?”她終於低低嘆出一句,聲音輕,卻沉甸甸的。
方才還笑他言語浮浪、舉止輕佻,此刻倒像一記耳光,無聲扇在自己臉上。原來不是他淺薄,是自己太窄……窄得容不下這般浩蕩氣象。
“我尚在塵俗裡打轉,哪識得什麼叫‘天成’?”她想起自己那幾句譏誚,臉一下子燙起來,幾乎想縮排艙裡躲著不見人。
“蓉哥哥……你竟還會作詩?”邢岫煙眼睛亮得驚人,攥著帕子的手指都泛了白。她素來敬他,可從沒想過,他還能這樣……文如星斗垂野,武似青鋒出匣,活脫脫一個立在人間的神仙人物!
香菱早把臉埋在他肩頭,仰起小臉,嗓音軟糯:“老爺教教香菱吧!怎麼才能寫出這樣的詩來?”
晴雯在一旁早就坐不住了,見她們圍著賈蓉央求個沒完,一把摟住他脖子,壓低聲音笑:“別求啦!我有法子……讓老爺當場教會你們!”
她眼尾一挑,朝他飛了個俏生生的眸子,雖是未及笄的丫頭,那股子鮮活勁兒,倒比秦可卿的溫婉、王熙鳳的潑辣更叫人心裡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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