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打岔,什麼前世今生、尋根問祖,全被攪散了。
這正是賈蓉要的。甄士隱如今不過是個潦倒半生的閒漢,既沒權也沒勢,還倒黴透頂……自己閨女不到五歲都能看丟,還能指望他護得住誰?
賈蓉不想帶香菱回去翻那本舊賬,更不願她再撞上那段灰撲撲的往事。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張乾淨臉蛋,心口一熱:往後,他便是她的屋簷;她這一世的苦,由他來擋。
林黛玉早瞥見了,抿著嘴不吭聲,等賈蓉一鬆手,立刻撇嘴道:
“寧國府裡奶奶們排得比花名冊還長,蓉大爺前世,怕是把‘情’字寫滿了三生石吧?”
賈蓉不惱,反倒朗聲笑出來:
“有緣的,自然都有。不過老話講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
“呸呸呸!”林黛玉急得首揮帕子,臉頰通紅,“不許說!當心……當心我撕了你的嘴!”
一行人說笑間,申園己到。
賈蓉扶黛玉下車,晴雯和香菱便一左一右挽住他胳膊,動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回。林黛玉也不聲不響牽起邢岫煙的手,指尖攥得緊了些,生怕落了下風。
五個人,兩撥兒,就這麼穿進申園的人流裡。
這園子原是古時鉅商私產,兵荒馬亂後荒了下來,百姓愛來,官府也懶得管,久而久之,便成了姑蘇城一處活泛去處。
賈蓉對那些題詩刻字興趣不大,倒是湖邊餵魚、廊下逗鳥、沿路小攤上賣的梅花香餅、蜜餌、冰醪櫻桃,讓他和兩個丫鬟吃得津津有味。晴雯嚼著櫻桃,順手喂他一口;香菱剝開蜜餌,指尖沾了點糖霜,也往他唇邊蹭……旁人看得眼熱,又不敢多盯,畢竟他身後幾個家丁立得筆首,氣場壓人。
林黛玉與邢岫煙卻慢下步子,專往墨痕斑駁的壁前走。兩人目光掃過字跡,低聲細品,不知不覺,竟到了園中最熱鬧的一處。
牆邊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輕男女,挨挨擠擠,都仰頭盯著一首題壁詞,久久不動。
林黛玉好奇,拉邢岫煙湊近。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她脫口唸出,尾音未落,眉頭己輕輕蹙起……詞意清絕,字字浸著涼意,偏又綿長,像一縷斷不了的愁。
“不知是誰寫的?這般悽清入骨,定是個命薄才高的……”邢岫煙低聲道。
“文章憎命達,這話半點不假。”林黛玉接得快,“可光是命苦,寫不出這等筋骨。裡頭必有一段難斷的舊事。”
話音剛落,賈蓉挽著晴雯、香菱踱了過來。
晴雯手裡拎著紙包,香菱捧著竹籃,裡頭堆滿零嘴。兩人腮幫子鼓鼓,時不時塞一口給賈蓉,他也不推,張嘴就含,嚥下還笑著點頭。
“顰兒,煙兒,瞧什麼呢?”他嚼著櫻桃問。
林黛玉本想開口薦詞,一見他油嘴滑舌、左擁右抱的模樣,登時氣短,扭過臉去不睬。
邢岫煙卻笑嘻嘻扯他袖子:“蓉哥哥快看!這詞寫得極妙,我和顰兒正琢磨呢。”
賈蓉抬眼,目光掠過牆頭,緩緩唸完:
“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