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等等！姐姐、姐夫，你們這是去哪兒？”
薛寶琴幾步追上來，自然熟稔地扯住賈蓉袖口，巧笑盈盈，“可是去新修的大觀園？我剛回京，還沒逛過呢。聽說園子修得極盡精巧，姐夫行行好，帶小妹也開開眼？”
她眼波輕轉，笑意盈盈，既不輕浮，也不遮掩，端的是落落大方。
她心裡有數：自己這張臉，向來吃得開；堂姐面上端得住，實則最是心軟面薄，只要自己不撕破臉，她斷不會當面攔著。
薛寶釵果然如她所料……見她這般舉止，心頭一緊，知道她是存了心思，偏又不好發作，只得攥緊了帕子，垂眸不語。
寶釵雖瞧著心下不快，卻仍要守著大家小姐的體面，不好當面斥責，只抿唇不語，目光沉沉落在賈蓉身上，盼他別被那小妹一味奉承迷了眼。
“琴妹妹想逛園子，原是再好不過。”
“只是今日不巧，我同寶姐姐還有事要辦，改日得閒，再陪妹妹慢慢看。”
賈蓉忽而收了笑意，神色端肅，輕輕抽回薛寶琴搭在腕上的手，話音未落，己攬著薛寶釵轉身出了門，只餘一句“告辭”，乾脆利落。
“哎……姐夫！你們……”
薛寶琴一怔，眼睜睜看著兩人並肩而去，連頭也未回，霎時又驚又惱。她下意識撫了撫臉頰，又忙取鏡細照，見眉目如常、妝容妥帖，才猛地將鏡子撂下，耳根燒得滾燙。自她長成以來，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對她視若無睹……偏生還是個年輕男子，且是自家堂姐的夫婿！
再想到方才賈蓉與薛寶釵相攜而行的模樣，又低頭掃過案上攤開的賬冊：銀錢堆疊，字字分明，卻沒一兩歸她名下；更叫人難堪的是，薛寶釵竟似全不在意這些。
心頭那點羨慕，便悄悄添了刺，漸漸釀成了酸。
轎子抬動不久，賈蓉一手穩穩扶住寶釵肩背，另一手覆在她手背上，兩人西月未見，信箋往來不斷，此刻貼得近了，倒比從前更覺親厚。
“往後若再遠行……帶我一道去可好？”
寶釵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連平日的分寸也忘了，只把真心捧出來。
“好啊。”賈蓉笑應，“便是發配邊關，我也牽著你走，風裡來，露裡去，倒比在家清靜。”
寶釵聽了，眼尾一彎，抬手捶他胳膊，指尖還帶著點嬌嗔的力道。
轎行至半途，她終究按捺不住，垂著眼，聲兒低低地問：“你覺著……我那堂妹，如何？”
“模樣是極出挑的，擱咱們兩府裡，也算頭一份。”賈蓉早等著這話，不緊不慢答道。
“哼！”寶釵扭過臉去，“那你方才，倒推得乾淨？怎不邀她一道入園？莫非她還巴望著進寧國府呢。”
話一齣口，自己先氣短三分……想起薛寶琴方才那副神態，眼波流轉，全然不把她這個堂姐放在眼裡，心口便像壓了塊薄冰。
話音未落，賈蓉己伸手將她往懷裡攏得更緊，笑得坦蕩：“她討不討喜，我哪管得著？我只看你歡喜不歡喜。”
“這樣年紀的小姑娘，我見得多了。仗著幾分顏色，就想拿身子換前程，論品性，倒不如我們府裡一個灑掃丫鬟。”
他頓了頓，想起寧國府幾個守身如玉的老僕家女兒，想起榮國府裡那些寧可淨身出府也不肯攀附主子的二等婢女，語氣反倒沉下來：“她連你都不敬重，我何必給她臉？”
寶釵本還繃著，聽他這般首白剖白，反噗嗤一笑，指尖戳他胸口：“你倒會編排……她可是我親堂妹！”
“從小一處長大，情分還在呢。我幾時說過不喜歡她？你這嘴，偏愛胡唚！”
嘴上硬撐著，手卻早軟了勁兒，捶打變成輕輕掐，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熨帖。原來自己挑中的人，真不是那等見色起意的輕浮貨……他眼裡有她，心裡有秤，連她未出口的委屈，都替她掂量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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