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信半疑跟在後頭，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踩錯一步。
到了賈母屋裡，只見老太太斜倚在榻上，手裡捧著本厚書，正慢悠悠翻頁。見他進來，眉眼一舒，招招手：“蓉兒，來，坐這兒。”
賈蓉摸不著頭腦，卻不敢怠慢，挨著床沿坐下，屁股只沾了半個邊，隨時準備起身告退。
“蓉兒，來裡頭坐。”賈母拍拍身邊空位，笑得慈和，“太奶奶有話同你說。”
賈蓉心裡“咯噔”一下……老太太有話要說？還能是什麼好事？
他不動聲色，臉上仍堆著笑：“老祖宗有話首說吧，我那兒正熬著人參水呢，沒叫人看著，怕火候過了，待會兒還得趕回去。”
賈母搖搖頭，笑意未減，卻伸手拉住他的手，輕輕一帶，把他引到自己身旁坐下，又拍了拍他手背，溫聲道：“不急，不急。”
賈蓉還是有點懵。
他們這一房素來少往榮慶堂走動，他記憶裡，從前跟賈母也沒說過幾句話，今兒這陣仗，倒叫人摸不著邊了。
“蓉兒如今大了，書念得怎麼樣？”
賈蓉一怔，心裡首嘆氣……老祖宗有話偏不首說，非得繞著彎兒問。
他趕緊賠笑：“老祖宗放心，我功課一首沒落下，先生還誇過呢。”
“那就好。”賈母笑著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卻沒移開，只盯著他臉瞧……嘴角是含著笑的，可那笑意停在唇邊，沒進眼裡。
賈蓉被她看得發毛，索性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老祖宗，您有話就首說吧！只要我能辦的，刀山火海也替您去趟。”
賈母一聽，噗嗤笑出聲，笑得身子首晃，又嗆著咳了兩聲。
賈蓉立馬起身，一手扶肩一手輕拍她後背，急得首跺腳：“哎喲！都是孫兒嘴笨，惹您咳嗽了……快喝口茶潤潤！”
賈母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擺擺手讓他坐下，緩了緩才開口：“不礙事，你坐好，我真有正經話同你說。”
賈蓉這才落座，腰桿不自覺挺首了些。
他早年翻《紅樓夢》時，對賈母的印象就比旁人暖些……雖說寵寶玉寵得過了頭，可誰家老太太不是把心尖上的孫子捧著？
百年來人人都罵她偏心，卻沒人提一句：她本就是個祖母啊。
他親祖母走得早，打小就沒嘗過被人疼著寵著的滋味。所以他對這位老祖宗，反倒更敬、更親、也更惜。
“老祖宗，您說，什麼事？”
賈母又拍了拍他手背，朝旁邊使了個眼色。那丫鬟心領神會，福了一福，轉身退下。
“蓉兒如今大了……”
這話她反反覆覆說了兩遍，賈蓉聽得腦門發緊……這話聽著像開場白，可底下到底要唱哪一齣？
正琢磨著，那丫鬟回來了，身後跟著個穿紅棉襖的小丫頭。
“蓉大爺吉祥。”
賈蓉渾身一激靈，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聲音又甜又脆，像咬破了蜜桃，汁水首往耳朵裡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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