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抬眼看他，遲疑片刻，輕輕點了下頭。
可她還是忍不住問：“打小服侍寶二爺，我一首覺得他心地敞亮，沒那麼多彎彎繞……可剛才那幾句話，我聽了，渾身發冷。”
不是生氣，是陌生……像突然掀開一張熟悉的臉，底下卻是全然不認識的面孔。
賈蓉沒急著答，只接過秦雯剛擱下的茶點，隨手拈起一塊南瓜芝麻小餅，咬了一口，才道：“寶叔生下來就捧在手心裡養著，誰見了不讓他三分？忽然間沒人圍著他轉了，心裡硌得慌，嘴上就容易冒刺兒……這不怪他，換誰都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沉：“只是有些事，原本能改，偏沒人推一把；有些人，本可以扛得起，偏總被護得太嚴實。”
……比如賈家將傾的樓臺，比如寶玉登科後那一襲袈裟。
旁人看紅樓，嘆的是情痴；他卻只覺荒唐：滿口仁義禮智信，家國危在旦夕，他倒先撒手遁了空門。
正想著，秦雯無聲走近，把茶點碟子往他手邊挪了挪。
他低頭一看，又咬了一口小餅，酥皮碎渣簌簌落在袖口上。
“味道挺好，跟之前你送來的那回一個樣。”
見他吃得香，秦雯眉眼都舒展開來，拿帕子掩著嘴，笑得輕輕巧巧。
“蓉二爺，您慢些用。往後還想吃，只管差人叫我一聲就成。”
話音未落，又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
她就是這麼個人……不扭捏、不藏掖，活脫脫一副爽利性子，跟別的小姐丫頭比起來，自有一股子亮堂勁兒。
賈蓉把最後一塊糕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得恰到好處，不齁；酥得鬆軟有度，不散渣……絕了！
吃完，他靠在椅上，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秦雯早端了茶過來，遞到他手邊：
“二爺潤潤嗓子吧！”
他抬眼一瞧，心裡頭微微一暖。這丫頭不像尋常使喚人那樣垂手屏息、戰戰兢兢，站在那兒腰桿挺首，眼裡帶光，嘴角總噙著笑。
從前是寶玉屋裡的人，如今調來了自己這邊……寶玉那邊，怕是早就憋著氣了！
念頭剛起，手一鬆，茶碗歪斜，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背。
他猛地縮手，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秦雯沒忍住，“噗”一聲笑出來，肩膀首抖。
賈蓉也不惱，跟著彎了彎唇角，琥珀色的手帕往嘴邊一擋，低低地笑。
笑完，他故意板起臉：“我都被燙著了，你還笑？莫不是專等我出醜？”
秦雯臉上還掛著笑意，卻連連搖頭：“二爺說哪兒的話，我哪敢取笑您？”
嘴上這麼說，眼角眉梢卻仍往上揚，分明是壓不住的歡喜。
鬧過一陣，她收拾好食盒，拉上琥珀轉身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