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拿好,下人再端著盤子走向下一個,有人開好頭,後面的人沒什麼猶豫,也都依次拿了。
幾分鐘功夫,走到梁覺星和陸困溪這邊,因為沒有人猶豫不決或提出反對,所以他不需要做額外動作,一直保持著恭敬垂首的姿勢。但在梁覺星抬手時,他似乎是察覺到什麼,忽然收回胳膊、同時抬起臉來,梁覺星看清他的面貌,手上動作微頓——那是一張佈滿陳年傷疤的臉,坑坑窪窪,很多凹陷,不是表皮上淺層的劃傷,而是像被什麼動物啃噬過,傷口邊緣甚至看到殘留的牙印,細密的小牙,上頜無門齒——梁覺星幾乎是瞬間想到祁笑春所說的……羊。
不是那種戲耍玩鬧的咬法,幾處傷口深處已經見骨,是真的想要把他吃掉。
梁覺星想到那個場景,想到祁笑春曾經的說法,從胃裡湧上一股浸滿寒意的噁心。
但她看著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沒有流露出什麼意外的神色——這人從門口走進時是露過臉的,從那些客人的反應來說,他們應該見過他,那麼自己也應該如此表現。
那人一直琢磨似的地盯著她,彷彿想要透過她的面具看清下面的這張臉,但梁覺星想到那些從她出現時就戴著面具的人,猜測有些人從始至終可能就是沒怎麼露出過自己的身份的,無論如何,她此時必須坦然,她用淡漠的眼神回視著他,幾秒鐘後,轉為不耐。
然後她沒再等人做出什麼反應,而是伸長胳膊徑直從那個銀盤裡拿過一根草——此時她看清了,是鼠尾草。
這動作像是驚擾了他,或是這種反應打消了他的疑慮,他終於收回目光,端著盤子走向下一個人。
主人悠悠看著每一個人的舉動,雙手合攏垂放在腹前,兩根拇指悠然地打著轉,直到所有賓客手中都拿好屬於自己的一根鼠尾草,他才終於開口解釋道:“現在,將由大家共同對這位我們曾經的……”他似笑非笑的,“‘舊友’,的結局做出審判,”
“生存,”他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優雅地向上一指,“就舉起你的鼠尾草。”
“死亡,”食指在空中劃了一圈,指尖朝下,“就放下它。”
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一種輕鬆的微笑,好像即將進行的這種完全無視道德與法律的私人處刑是一種十分合理的存在似的。
他彷彿真的相信自己、或者包括眼前這群人,擁有不經法律判決直接剝奪某個人生命的權力,他對此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甚至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錯、或是超出了自己的所謂身份或者地位的應有限制。
這種對法律規定程序正義的輕蔑和對人類社會約定俗稱道德底線的漠視,讓梁覺星意識到他們彷彿建立了一個十分自洽、完全超脫、不受約束的組織,這絕不是短時間記憶體在的小型“宗教”或傳統教派的分支教派能夠做到的。
她看著他們,像看到森林深處潛藏的溶洞中,一條從從黑暗巢穴中蜿蜒遊走的蛇,在無人處已獨自生存上萬年,鱗片還未退化。
此時賓客中突然有人舉手,在得到主人的示意後,她問道:“Alex做了什麼??”
Alex——顯然是眼前架子上的那位叛徒,她是認識他的人。
主人微微挑了一下眉頭,然後露出一個做作的無奈的笑容,“他……”他嘆了口氣,“試圖毀壞祭品。”
“或者說……”
他轉過頭去,對叛徒彎了彎眼睛,“他想要解放祭品。”
一片無聲的譁然,這群賓客似乎懂了他的意思,對此大為震驚,但是在這種震驚之下竟然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突然之間所有人無聲地動作,猛地轉身互相看向身邊的人,用眼神溝通、表達出自己的情緒,梁覺星能看清那些狀似嘈雜的動作,但這些人又詭異地保持著安靜。
陸困溪突然捏了捏梁覺星的手指,梁覺星抬頭看向他,陸困溪在這種氛圍下自然也不能發聲,她能看清他的眼睛,應該是皺起了眉頭,帶動眼角向下折出一點稜角,無聲的對視間,她忽然懂了他的意思——他在問他,祭品是活的人嗎?
可以毀壞、可以解放的東西……是活著的人嗎?
眼前的這群衣冠楚楚的瘋子,是在用人去祭祀嗎?
第68章 審判生效
在主人提出思考決定的時限後, 眾人當中沒有人提出反對,彷彿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這樣有問題。
這麼原始、血腥地做隨意處決人的事情,卻又用符合人類社會常用規則的投票制度, 燈光下的這群人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的衝突。
在主人的示意下,樂聲轉而變得急促,手指不斷砸在琴鍵上, 發出命運交響曲般“鐺鐺鐺”的聲音, 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無疑是在催促眾人趕緊對是否送十字架上的這個人去死做出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