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馮現在連低不可聞的呼吸聲都不敢發出了,如果可以,他現在真的很想毫無痕跡地從原地消失。
因為梁覺星此刻的表情太可怕了。
他知道梁覺星時常冷臉,那種冷很漂亮,會讓人第一秒欣賞,第二秒下意識反思自己,為什麼不開心?是對什麼不滿意嗎?那一定是我做錯了。比如她來這裡第一晚吃晚餐的時候,面無表情地喝了口水,明明沒說一句話,但廚師瞥了一眼就開始懊惱,“我就知道這個礦泉水的礦物質含量太高了。”說完長嘆三口氣,反思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給她挑一個軟一點的水飲。
但那些都沒法跟現在梁覺星臉上的表情相比。
只有看到此刻的她,才會知道梁覺星真正生起氣來是什麼樣子。
明明什麼也沒有說,卻讓人感覺周圍空氣的溫度都在驟降。
小馮忽然想起之前他在秦楝的另一個節目裡工作時,有一次獨身進入某個由廢棄礦井延伸挖掘出來的墓穴,當時墓道突然坍塌,腳下的架子碎了個七零八落墜入深不見底的洞底,頃刻間他只靠著一條安全繩吊在漆黑一片的半空中。
命懸一線之際,心臟直接跳到嗓子眼裡,他都能感覺到那一團肉像條魚一樣幾乎要從嘴裡蹦出來,冷汗穿透皮膚瞬間整個人溼成一片,他眼前白光閃爍,什麼都看不清楚,腦子根本沒辦法轉動,一下子只剩下一個想法:
完了。
就如此刻,他看著梁覺星冷下去的表情,心裡也只有這兩個字:完了。
不明緣由,但那種感覺就像是動物面臨一場即將吞沒一切的暴風雨前的直覺,脊背上毛全都炸了起來,想跑,非常想跑,因為危險即將到來。
梁覺星明明任何明顯的舉動,但他隱隱約約感覺她在某一剎那間,戾氣橫生、簡直是想殺掉什麼。
可是……要殺誰?
小馮回想到剛才的問題,琢磨著,有點回過味兒來,難道想殺秦楝?
他猛地抬頭匪夷所思地瞪了梁覺星一眼,不是吧?
他再一想,好像真是!
雖然不知道自家老闆究竟做了什麼,但是他跟著秦楝幹了這麼久,對秦楝已經有深刻的認知和基礎的信任,即:秦楝為了節目是很可能幹出一些招人恨到讓人想把他殺了的事情的。
他有一秒猶豫是不是應該去跟秦楝通風報信,但下一秒反應過來,在秦楝身邊看他幹那些違法亂紀的事情長了,差點讓他忽略了自己身處的是一個法制社會,一個有理智的人是不會在一個充斥著幾百個攝像頭的拍攝場地和幾十個工作人員的房子裡,光明正大、一聲不響地拿著一把刀就把這個節目的導演給殺了的。
而且秦楝……雖然看上去像個人,但是說不定真有九條命,也不是能讓人隨隨便便弄死的吧。
他想到這裡,思路甚至漸漸恢復正常,也就是秦楝拍攝節目的一貫思路:如果梁覺星真的氣到給秦楝一刀,那這個節目應該會很好看吧?
他思考了兩秒,非常確認,秦楝一定會喜歡這個事態的發展,並且在節目的宣傳路演上,還會專門搞條帶子來誇張地架起胳膊接收採訪。
一念至此,小馮已經徹底打消分辨梁覺星究竟在對誰生氣以及給那人通風報信的念頭——如果梁覺星想揍的不是秦楝,那他就更無所謂了,其他的人愛揍揍唄。他腦子裡甚至飛快地閃過妹妹給他看過的一頁論壇內容,大意大概是隻要能跟梁覺星有接觸,就算這個接觸是被她打也可以。於是他甚至原諒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我只是給某個人一個接觸梁覺星的機會,他說不定還會感謝我呢。
小馮再瞟梁覺星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身前那一堆書本,梁覺星手裡那本他是不想了,轉過身體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不料剛走兩步,就被梁覺星叫住。
“小馮。”
他有點尷尬地回頭,想解釋說我不是要跑,就見梁覺星隨意地將手裡的書向他一扔,她扔的很準,啪的一聲,書頁微揚而後輕巧地落在這一堆書的最上面。
小馮只覺一陣微風從面門飛過,生理性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梁覺星已經轉過身去,正看著窗外,“去吧。”她說,從語氣來說,似乎已經恢復平靜。
小馮猶豫了一下,還想說些什麼,就見梁覺星抬起手來,按向牆上兩盞燈的開關,逆向旋轉,燈光越來越暗,直至趨於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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