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快兩年了。你們在這個山溝裡挖金子,一分錢沒拿過。吃的是公糧,穿的是公家發的衣裳,連根菸都得自己卷樹葉子。”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笑得有點苦。旁邊幾個人也跟著扯了扯嘴角——這是他們的日常,被人當面說出來,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
“不發錢,不是我不想發。”鍾途沒繞彎子,“頭一年,錢發了也沒處花——博斯城連個像樣的鋪子都沒有,你們拿著金子買什麼?去跟袋鼠換草?”
這回笑聲多了一些,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後來有鋪子了,但黃金全拿去買銅。買鋼。買機器。造炮。造船。你們挖出來的每一兩金子,最後都變成了碼頭上的軍艦和炮臺上的大炮。”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
“沒有這座金礦,就沒有鋼廠,沒有船廠,沒有軍工廠。”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年初那條戴英軍艦開過來的時候,你們都聽說了吧?一千多噸的護衛艦,來搶我們的港口——我們把它打沉了。靠的是什麼?”
他一指腳下的礦車:“靠的就是你們從這地底下刨出來的東西!是你們的金子換回來的炮艦。換回來的銅。換回來的機器,和即將造出來的軍艦大炮!現在那條戴英軍艦沉在海底,艙裡灌的每一噸海水,都有你們的功勞!”
底下沒人說話了。前排幾個老礦工的喉結在動。
鍾途等了兩秒,等情緒沉到底,然後把下一句話砸了出來。
“下個月,新幣發行。屆時所有人過去欠的工錢,一分不少——翻倍補發。”
這句話砸下去的頭一秒,場子裡愣住了。
翻倍?什麼意思?
“翻倍?”前排一個黑壯的礦工喊了一嗓子,聲音裡既有不敢信,又有壓不住的激動。
“翻倍。”鍾途重複了一遍,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一個月該給你十塊銀元的,過去兩年的工錢,每月按二十塊補。這是你們該拿的,不是我賞的——虧了你們兩年,這點補償不算多。”
他在出發前跟蘇文軒算過這筆賬。十五萬人全額翻倍補發,折算成新幣是一筆天文數字——但金礦還在產,鑄幣廠馬上投產,只要新幣在西澳內部流通。黃金不外流,這筆錢發下去是肉爛在鍋裡,刺激的是內部消費和經濟迴圈。蘇文軒反對過一次,說翻倍太猛,一倍半就夠。鍾途沒聽。一倍半不夠。兩年沒發錢,翻倍補發才能讓人覺得值——人心這個東西,不能用剛好夠來衡量,得用“超出預期”來收。
“但有一條規矩講清楚——”他收起笑容,語氣嚴肅起來,“黃金是國本,不能外流,不許私藏。薪酬全部折算新幣發放。新幣在博斯城。在弗里曼特爾。在所有礦區的公營商鋪通用,買什麼都認。誰覺得虧了,來找我談。”
沒人覺得虧。
沉默了兩三秒——那是七八百個人同時在消化這個訊息的兩三秒。然後礦場上爆發出一陣一陣歡呼聲,像是礦洞裡憋了兩年的悶氣一口噴了出來。有人拍巴掌,有人跺腳,有人扯著嗓子喊“鍾哥!”,前排那個黑壯礦工紅著眼睛拚命鼓掌,手上的老繭拍得啪啪響。
鍾途站在礦車上,笑著等聲音漸漸落下去。
他沒再多說。翻身跳下車——礦車被他踩得晃了兩下——拍了拍管事的肩膀,領著人往礦工宿舍區走去,一間一間地看,遇到人就停下來說幾句話,問問吃得怎麼樣。井下有沒有透水的地方。礦燈夠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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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金礦的第三天早上,鍾途開始返回博斯。
出了金礦的山谷口,晨光從東面的丘陵頂上漫下來,把碎石路照得一片發白。鍾途騎在馬上,腦子裡把這十幾天跑過的地方過了一遍——
糧食夠吃到明年,秋播正常的話還能再往後延個半年。土地再有十萬畝就滿三百萬,入冬前鐵定到。煤炭管夠,鐵礦到了天花板但暫時夠用,銅靠進口撐著,黃金每月兩噸穩定入庫。牛羊在漲,水泥在擴,建材不缺。
後方的底子,算是摸清了。
眼下卡著脖子的就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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