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壓根顧不上指甲縫裡的爛泥,單膝磕在土裡,腦袋貼近彈頭那個缺失引信的安裝口往裡端詳。藉著穿透的日光,能隱約瞧見內部凝固著色澤淡黃的膠狀結晶體,這種聞所未聞的極致安保工藝!
前戲做足,正菜上桌。
一旁候命的炮兵班長單膝跪在85毫米速射炮後方。旋扭高低標尺輪把,利用光學部件死死套牢距離。副射手上前一步,單臂抱彈狠推入膛。翻折閉鎖聲清脆流暢。
一拉發火索,炮口前暴起刺眼烈焰。氣排浪將周圍半人高的野草盡壓低頭,隨後遠方六七公里外的無名土包生生挨下一記重擊。
班長讓開位置,衝德國武官揚了揚下巴。
本就是科班老將出身,武官跨前一步。沒等翻譯官多費口舌,他三兩下摸清了發射機構的套路。
“送實彈!”武官一聲英語大吼道。
這一開始便再沒停下。顧問打著下手,輪番折騰120炮與155炮。從定裝打到分裝式藥包,整個靶位全讓這兩人霸佔著,滿地都是冒著薄煙的空黃銅藥筒,兩人也累得直吐舌頭。
武官心頭震撼不已。狂躁的速射下,無煙火藥燃燒過程表現出了令人驚歎的線性平緩。無論連打多少響,火炮液壓回退節點全部齊平,早前老式發射藥那類忽大忽小容易崩裂彈膛的絕症,在這個粗野的靶場裡被治理得服服帖帖。
連續灌出去三十多發,連滿頭飛灰的武官都扛不住後座餘震退後漱口休息。
顧問卻死死盯著燙得發烏的120毫米火炮身管。
剛湊過去想目測表面,手背不慎颳著中段塗層。“嗞——”皮肉燙出深紅色長痕,痛得他短促叫喚一聲。可即便如此高溫摧殘猛造,他貼著炮身平行線再看:身管依舊筆直!沒有半點材料變軟拉絲的前兆。歐洲列強吹噓不絕的炮鋼要是挨這等連環造作,早爆震碎裂了。這說明西澳連冶金爐溫工藝都霸佔了先機呀。
他急忙翻找出鉛筆,躲靠在身管背風面,潦草將所查一字不漏記錄在紙頁。附註寫得格外醒目:若是搞不到冶煉成分單,也必須訂購一批成品拖回國內去逆向攻關。炮鋼萬不能漏。
百米開外的遮陽篷裡,場面則分外清閒。
一張粗木大桌,擺著三盞滾燙的粗茶。
“鍾哥,我這看著是眼巴巴的心疼啊。”陳鐵盤著腿坐在馬紮上,粗手摳打著搪瓷杯壁,“那一發155炮彈少說供養三個礦工十天的口糧,全給那幫老白男聽響糟蹋了。”
“小家子氣。”蘇文軒推了把鼻樑上的掛鏡,手下蘸水鋼筆繼續沙沙作響。
鍾途用小茶蓋刮開表層浮起的碎茶葉,悠閒地抿了一小口。伴著濃火藥味的茶水,竟別有一番風味。
“懸在天上的肉才是最香。”鍾途半眯著眼,“你當克萊門斯這會不想拿下?這真到了談判桌,為了趕英超法大造無畏艦隊,德國佬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拿下。新幾內亞算得了什麼。”
從頭到尾,鍾途沒露過半分賣家的殷切,就這麼安靜在一旁看著。
一直磨到日頭偏西拉起斜影,荒草地上的炮口餘溫未散。最後一發炮彈在炮兵的操作下終於被徹底打光,那幾個歐洲官僚揉著痠痛欲裂的腰胯才終於罷手停歇。
啟程折返。
一路依舊由鍋駝機蒸汽卡車運載,石板路顛得人分不清東西南北,恰巧噪音掩蓋了這幫德國人的大聲密謀。
三個德國腦袋緊緊湊一塊,大聲扯嗓嚎著。
“無論條件多苛刻,務必全買下來!”武官根本顧不得儀容不整,“發射藥如此穩定可馴,給法國佬得到,咱們北海的家底全都得玩完!”
軍工顧問搓著那塊燙紅的皮接茬道,“不僅僅藥料配方,連同打火構件與這些成品大口徑榴彈炮,咱們花錢買回去慢慢拆解研究也是穩賺!”
克萊門斯閉著眼睛握緊手杖敲打車板。柏林開具的最大許可權他早就知曉。大勢敲定,那塊年年虧損的殖民地本就沒半點利潤;反觀用來置換這等越階翻盤的重器,何談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