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商採良種(上)一八九一年十月底。
即墨縣。金口港鹹澀刺骨的海風捲著細碎浪花,推著商船緩緩靠上石質碼頭。
船身撞出沉悶的咚響,陳懷安單手扶著冰涼的木船舷,視線看向那片灰濛濛的故土。
岸邊棧橋石頭坑坑窪窪,長年被海水泡得發黑,縫隙裡纏滿腐爛海草。
灘塗橫七豎八癱著五六艘破舊小漁船,船板開裂漏縫,桅杆歪歪斜斜;
一張張破舊漁網胡亂搭在岸邊木樁,被海風颳得來回翻飛,魚腥味。爛泥味混雜在一起,直直飄到船上。
碼頭上只有三兩個衣衫破爛的苦力蹲在石階抽菸,看見這艘體量不小的商船,全都直勾勾望過來,眼神里藏著麻木又貪婪的光。
一晃整整十年。
陳懷安指尖摩挲著船沿粗糙的木紋,過往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二十歲那年,他就是在這座碼頭被同鄉販子哄騙,說海外有礦場管吃管住,幹半年就能攢下蓋房娶媳婦的銀子。
他家裡當年旱澇接連不斷,地主催租。官府逼捐,爹孃餓得臥床不起,走投無路才動了外出謀生的心思。
誰知上船瞬間,幾條壯漢直接衝上來,粗麻繩死死捆牢他的手腳,髒麻布粗暴塞進嘴裡,連掙扎呼救的機會都不給。
狹小悶臭的船艙底層塞了八九個和他一樣被騙的同鄉,空氣渾濁悶熱,滿地嘔吐穢物。
整整半個月航程,吃喝只有發潮的麥麩餅,喝水限量,稍有動彈就是一頓拳打。
等到船隻停靠西澳礦場,他們才明白所謂做工,是拿命換糧的無償苦力。
漆黑潮溼的礦洞一待就是兩年。
每日天不亮就被皮鞭驅趕下礦,彎腰弓背掄鎬刨礦石,一天十四個小時沒有停歇。
三餐只有一塊硬得硌牙的發黴雜糧餅,一瓢沉澱滿泥沙的渾水。
礦道常年滲水,身上粗布衣服永遠溼冷,後背一道道白人監工皮鞭抽出來的血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身邊同鄉扛不住礦難。飢寒。毆打,一個接一個倒在礦道里,斷氣之後監工連薄棺都不肯給,直接讓人拖去後山亂葬崗草草丟棄。
那些鞭子破空的脆響。同鄉臨死前的呻吟,哪怕時隔十年,夜裡做夢依舊能清晰聽見,驚出一身冷汗。
後來鍾哥集結數千礦工揭竿起事。
那一夜礦場火光沖天,所有人瘋了一樣往外衝,他赤著腳踩滿碎石渣,腳底劃開密密麻麻血口子,痛感全被求生的念頭壓下去,只顧著跟著人群往前衝。
等西澳全境安穩下來,自治領給所有底層礦工開設免費夜校。
從前連自己名字都認不出的陳懷安,抓住唯一的活路,每日下工不顧滿身疲憊,第一個衝進學堂,油燈熬到深夜,一筆一畫練識字。學算數。熟讀商貿契約條文。
蘇文軒一次下鄉巡查夜校,一眼看中他沉穩內斂。心思縝密,嘴巴嚴實從不亂說話,又是當年起事共患難的老弟兄,直接破格把他調入財政廳商業司,專門對接跨洋糧食。良種收購談判。
這些九死一生的過往,他極少對外人提起,今日踩上故土,萬千滋味堵在心口,喉頭微微發緊。
“下船,分工做事。”
。板跳的晃晃搖搖上踏步邁先率,緒心湧翻下,舷船拍了拍輕輕安懷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