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三年二月底,廣東欽州府,林家村。
破敗的林氏祠堂裡,此刻密密麻麻擠滿了一百多號男丁。
門窗緊閉著,劣質旱菸的煙霧在房梁下盤旋,嗆得人眼眶發酸。直掉眼淚,可誰也沒有心思去推開窗戶透口氣。
族長林三爺枯坐在祖宗牌位正下方,乾癟的手指死死捏著一張蓋著縣衙大印的紅頭告示。紙張被他攥得變了形。
“縣大老爺又加派了。”
林三爺在鞋底上重重磕了兩下菸袋鍋,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過一樣:
“聽說是朝廷在北邊打仗打輸了,要給東洋人賠銀子。
這筆賠償攤到咱們欽州府後,田賦要加三成,丁稅也得跟著加三成。
鎮上張大善人那邊也透了口風,明年的地租,還得往上漲。”
底下死一般的寂靜,沒人接話。只有幾聲粗重而絕望的嘆氣聲在昏暗中迴盪。
林家村本就靠著幾分薄田苦熬,一年忙到頭,交完地租和皇糧,剩下的那點糙米粗糠勉強能對付到過年。
現在賦稅再這麼個加法,那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再熬下去,除了賣兒賣女,就只能全村一起逃亡或......
“三爺!這日子沒法活了啊!總不能真把我家二丫頭賣進窯子吧!”
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突然繃不住了,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壓抑地嚎哭起來。
這哭聲像引線,點燃了祠堂裡的焦躁。
就在這時,後排猛地站起個年輕人,是村裡腦瓜最活泛的林阿水。
他三兩步走到前面,從貼身的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印著繁體字的傳單,一把拍在供桌上。
“三爺,諸位叔伯,既然大清不給咱們留活路,咱們就自己找一條活路!”
林阿水指著紙上的字,眼睛通紅:
“前天我去鎮上趕集,碰到南洋那邊‘西澳’設的招募點。
人家發了告示,只要願意走,他們派大鐵船來接!到了那邊,管飯,還給分田分地!”
祠堂裡頓時炸了鍋。
“出海?阿水你瘋了!那是掉腦袋的重罪!抓住了要流放寧古塔的!”
“就是啊,祖墳在這兒,祠堂在這兒,咱們一村人要是散了,死後怎麼有臉去見地底下的祖宗?”
“不散!誰說要散了?”
林阿水扯著嗓門吼了回去,額頭青筋直跳:
“人家管事的說了,只要人數夠,整村連著一起接走!到了那邊,照樣讓咱們住一個村,祠堂照建,祖宗照拜!”
林三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傳單,手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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