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的聲音，低沉、渾厚。 夾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嚴。 哪怕沒開擴音，劉醫生隔著半米遠也聽得真切。
“王建國，你他孃的長能耐了？敢拿北疆壓我？” 王建國瞬間矮了半截。 腰背塌了下來。
額頭上的汗珠子滴溜溜往外冒。 “首長，不是那意思！我這不是……急糊塗了嘛。” 他嚥了口乾澀的唾沫。 “這小子是個寶啊！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對面冷哼了一聲。 “人，我要了。” 這五個字砸下來，王建國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那體檢表……” “特事特辦。”
電話結束通話的盲音嘟嘟作響。 王建國長出了一口氣。 轉過頭，像個鬥勝的公雞似的盯著劉醫生。
“聽見沒？首長髮話了！趕緊的，蓋章！” 劉醫生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咬著牙，不情不願地從抽屜裡翻出那個刻著“合格”的紅章。 對著補打出來的體檢表，重重地磕了下去。 半小時後。
陳莽捏著那張輕飄飄的入伍通知書，走出了體檢大樓。 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兜裡的諾基亞震個不停。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按了接聽鍵。
“大莽！你跑哪去了？” 大飛的公鴨嗓從聽筒裡竄出來，震得耳朵生疼。 “張媽找你半天了，廚房的排骨湯都快熬幹了！” “我這就回。”
陳莽聲音發悶，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通紅的印章，像塊烙鐵。 燙得他掌心發熱。 這輩子，又要穿上那層皮了。 可他心裡，居然沒有抗拒。
甚至還有點隱秘的躁動。 半路他去雜貨鋪買了包煙。 這具身體平時不抽菸。 但他就是覺得嘴裡沒味兒。 點了一根，夾在粗大的指縫裡。
劣質菸草的焦油味嗆進肺裡，辣得喉嚨生疼。 紅星福利院的大鐵門斑駁掉漆。 上面生了厚厚一層紅鏽。 陳莽推開門。
“吱扭”一聲。 院子裡幾個半大孩子正搶著個癟了氣的皮球。 看見他回來，一窩蜂湧上來。 “莽哥！你幹嘛去了呀！” “莽哥，你是不是又長個了，像大猩猩！”
小屁孩們七嘴八舌。 陳莽咧了咧嘴，露出兩排白牙。 他伸出那雙巨掌，揉了揉幾個小毛頭的腦袋。 “去去去，自己玩兒去。”
他跨過地上的皮球，往後院走。 後院是食堂。 還沒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醬油排骨味。 張桂芬正站在煤氣灶前。
手裡拿著個大鐵勺，攪和著鍋裡的湯水。 白頭髮被蒸汽燻得有些凌亂。 老太太佝僂著背，身形瘦小。 在陳莽龐大的陰影下，像個脆弱的紙片人。 陳莽鼻頭髮酸。
他站在門口，沒出聲。 “站那幹嘛當門神啊？” 張桂芬沒回頭，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 “還不快過來端碗，真等我這老骨頭伺候你啊？”
陳莽快走兩步，掀開鍋蓋。 熱騰騰的水汽撲在臉上。 他拿了個最大的海碗。 老太太連湯帶肉，給他盛了冒尖的一大碗。
“趕緊吃，特意多放了倆土豆。” 張桂芬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陳莽。 “咋樣，人家武裝部要你沒？” 陳莽放下碗。
沒急著吃。 他從褲兜裡掏出那張疊得西方西正的入伍通知書。 遞了過去。 老太太的手哆嗦了一下。 沒接。 在圍裙上又使勁蹭了兩下，這才小心翼翼地捏住紙角。
戴上老花鏡，眯著眼看。 “合格……好，好啊。” 張桂芬的聲音有點發顫。 眼眶迅速紅了一圈。 她低下頭，裝作去翻找抽屜。
“當兵好，當兵光榮。你這飯量，在部隊餓不著。” 陳莽喉結滾了滾。 他蹲下身子。 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
視線和老太太齊平。 “張媽，我走了，你腿不好，別老搶著乾重活。” 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每個月津貼都寄回來，你買點好的吃。” 張桂芬猛地轉過身。
一巴掌拍在陳莽寬厚的肩膀上。 “放屁！我還沒老得動彈不得！” 老太太眼淚終於憋不住了，順著皺紋往下淌。
“你那點錢，自己留著娶媳婦！別光顧著傻吃傻睡！” 她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把臉。
“去了部隊，聽領導話。別仗著力氣大惹事，聽見沒！” 陳莽點點頭。 “我記住了。” 晚飯吃得很沉悶。
大飛在旁邊想活躍氣氛，講了幾個冷笑話。 沒人笑。 吃完飯。 張桂芬拉著陳莽進了他那間逼仄的宿舍。 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印著喜字的舊皮箱。
這是福利院歷年送走孩子用的“傳家寶”。 老太太把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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