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安陵容和秋實換了深色的衣裳，悄無聲息地從明瑟居的後門溜了出去。
越靠近冷宮，路就越窄，牆就越矮，光線就越暗。
秋實走在前面，手裡的燈籠只留了一條縫，照出腳下巴掌大的一塊光亮。安陵容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冷宮的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秋實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安陵容緊隨其後。
一進門，那股腐爛的味道就撲面而來，安陵容胃裡一陣翻湧，差點沒忍住乾嘔出來。她死死捂著口鼻，強迫自己適應這股味道。秋實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她強忍著沒有出聲，只是將燈籠往上提了提，照亮了面前這一小方天地。
冷宮比她想象中還要破敗。
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膝蓋高，石板路上全是青苔和汙漬，踩上去滑膩膩的。正殿的門窗歪歪斜斜地掛著，有的己經掉了，露出黑洞洞的門口。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安陵容在院子裡站定，目光掃過那些黑洞洞的門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這裡住的都是被皇上遺忘的女人，有的瘋了，有的沒瘋但比瘋了還可怕，她們日復一日地坐在這破敗的屋子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死亡。
夏冬春就住在正殿旁邊的偏房裡。秋實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冷宮裡顯得格外刺耳。安陵容讓她把門關好，這才舉著燈籠走了進去。
偏房裡比院子裡更暗，更潮溼，更臭。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那是夏冬春。
可惜那己經不是安陵容記憶中那個夏冬春了。
記憶裡的夏冬春，穿紅戴綠，花枝招展，走路的時候昂著頭挺著胸，說話的時候嗓門大得整條宮道都能聽見。她囂張，她跋扈，她愚蠢，可她鮮活得像是三月裡最豔的那朵牡丹花。
而眼前這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唇乾裂出血，頭髮亂得像一團枯草，上面還沾著碎稻草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汙漬。她的下半身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薄被，被子下面隱約能看到血跡滲透出來，己經乾涸成了暗褐色。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還帶著一絲活人的光亮，安陵容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具屍體。
夏冬春也看到了安陵容。
她先是愣了一瞬，像是沒有認出來人是誰。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幾乎聽不出是人是獸的喊叫。
“啊——啊——”
那聲音不大，因為她的嗓子己經啞了，但在這寂靜的冷宮裡，依然顯得格外刺耳。安陵容心裡一緊，來不及多想，一把捂住夏冬春的嘴，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死死壓在稻草上。
“別叫。”安陵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我不是來害你的。你要是想活命，就別出聲。”
夏冬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裡的恐懼慢慢變成了疑惑。她的嘴被捂著，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安陵容分辨不出她在說什麼，但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一絲求生的本能。
安陵容慢慢鬆開了捂著夏冬春嘴的手。
夏冬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目光在安陵容臉上轉了好幾圈，像是在努力辨認這個人是誰。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安……安……”
“是我。”安陵容鬆開她的肩膀，在她身邊蹲了下來，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夏常在，你還認得我。”
夏冬春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無聲地從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滾落下來，順著凹陷的臉頰流進耳朵裡，流進亂糟糟的頭髮裡。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來做什麼？看我……看我死了沒有？”
安陵容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掏出一瓶金瘡藥，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是來救你的。”
夏冬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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