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過半,殿內觥籌交錯,絲竹聲聲。安陵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面上帶著溫婉而得體的笑容。
安陵容應付完一波又一波道喜的人,正要坐下歇一口氣,忽然發現主位上的皇上不見了。她微微側頭,用餘光掃了一眼,皇上的案几前杯盞猶在,人卻己經不在了。蘇培盛也不在,只有幾個小太監垂手站在一旁。
安陵容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知道皇上去了哪裡。
殿中的紅梅開得正好,一盆一盆擺在桌上,襯著滿殿的燈火,紅得灼眼。皇上看著那些紅梅,又看了一眼安陵容,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錦袍,聲音柔美溫婉與純元皇后有幾分相似,如今又懷了身孕,不禁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白月光純元皇后。
皇上離開座位的時候,蘇培盛小步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了句:“皇上,夜深了,您這是……”
“去倚梅園。”皇上的聲音低沉而簡短,腳下步子未停,“不許跟著。”
蘇培盛張了張嘴,看了看皇上的背影,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得轉頭看向皇后,皇后也只能吩咐一個小太監去傳果郡王,讓他悄悄跟在後面護著,免得出現什麼意外。
皇上一人踏進了倚梅園。
細碎的雪花從夜空飄落,落在硃紅的宮牆上,落在金黃的琉璃瓦上,將整座園子裝點成了一幅山水畫。皇上沿著碎石鋪就的小徑慢慢走著,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梅林深處,一陣歌聲飄了過來。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那聲音婉轉清亮,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穿過梅枝,穿過細碎的雪花,鑽進皇上的耳朵裡。
皇上站在一株梅樹下,側耳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打斷,首到最後一個音符在梅林中嫋嫋散去,他才緩緩邁步,循著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是何人在園中吟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寂靜的梅林中格外清晰。
梅林深處,一個穿著青色棉襖的宮女跪在雪地裡,面前放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枝剛剪下來的梅花。她的臉凍得通紅,整個人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她聽到皇上的聲音,身子微微一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奴婢花房宮女餘鶯兒,是掌事姑姑派奴婢在園中值守的,還望皇上恕罪。”說完,她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雪地上。
皇上低頭看著跪在雪地裡的宮女,雪花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髮間,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純元也曾在雪夜裡站在紅梅樹下,回頭衝他笑。
“無礙。”皇上的語氣緩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你繼續做你的事,朕隨便逛逛。”說完,他繞過餘鶯兒,繼續往梅林深處走去。
餘鶯兒跪在雪地裡,渾身發抖。
前幾日她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除夕夜宴後,皇上將獨遊倚梅園。園中值守者若能以崑曲獻唱,必得聖心。”
她不知道寫信的人是誰,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幫她。她只知道,她賭贏了。
次日,大年初一的早晨,蘇培盛就去了倚梅園。
餘鶯兒被封為官女子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後宮。一個花房宮女,一夜之間變成了官女子,這份恩寵來得太快、太突然,快得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安陵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明瑟居里拆看皇上剛送來的新年賞賜。春華在一旁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餘鶯兒被封的訊息,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味道。
“一個花房宮女,唱了幾句崑曲就當上官女子了,這運氣也太好了。”
安陵容放下手裡的錦盒,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能有這個造化,是她的福氣,也是她的劫數。能不能在這個福氣裡活下去,看她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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