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
皇后處理完最後一本賬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剪秋端了一碗安神湯進來，放在桌上，輕聲道：“娘娘，安神湯好了，趁熱喝吧。”
皇后點了點頭，端起湯碗，用湯匙輕輕攪了攪。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每晚睡前都要喝一碗安神湯，不然睡不安穩。湯色清亮，紅棗和枸杞的香味淡淡地飄散開來，她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她一口氣喝了小半碗，放下碗，接過剪秋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皇上今晚去了哪裡？”皇后問了一句。
“回娘娘，皇上翻了餘官女子的牌子。”剪秋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觸到什麼不該觸的東西。
皇后“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餘鶯兒，那個唱崑曲的花房宮女，這幾天正得寵，皇上連著去了好幾晚。皇后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張冷冰冰的床榻，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躺下來，剪秋替她蓋好被子，放下帳子，熄了燈，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守夜。
皇后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黑暗。
然後她看到了弘輝。
弘輝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穿著一件藍色的小褂子，頭上扎著一個小髻，白白胖胖的，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跟她記憶裡的模樣一模一樣。他站在那裡，怯生生地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宜修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弘輝！弘輝！”她撲過去，一把抱住那個小小的身子，將他緊緊地摟在懷裡，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年的思念和愧疚都揉進這一個擁抱裡。
弘輝的身子涼涼的，軟軟的，抱在懷裡怎麼都暖不過來。她哭著說，“額孃的好弘輝，你終於回來看額娘了……額娘好想你，額娘每天都在想你……”
可是弘輝遲遲不願開口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眼圈紅紅的，小嘴抿得緊緊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說出來。
宜修蹲下身，雙手捧著他的小臉，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好孩子，你不想跟額娘說說話嗎？你是不是怪額娘？你是不是恨額娘？額娘對不起你，額娘沒有照顧好你……”
弘輝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宜修，眼圈紅得像兔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額娘，我害怕。”弘輝的聲音小小的，怯怯的，帶著哭腔，“好多弟弟妹妹一首跟著我，罵我，說是額娘害死了他們。他們欺負我，我不敢回來，可是我又好想額娘……”
宜修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弘輝的身後。霧散了，那些朦朦朧朧的影子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眼睛緊閉著，小臉皺成一團，還有幾個小小的、看起來還沒有發育好的胚胎，模糊成一團，看不出人形，可它們會動，還有幾個比弘輝矮一點的小孩。
宜修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塊。
她終於意識到，那些朦朦朧朧的影子，是她這些年打掉的孩子,他們還沒來得及出生，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就被她親手扼殺了。
現在他們居然來找弘輝了。
“滾開！都給我滾開！”宜修猛地衝上去，揮舞著雙手，想要打散那些魂魄，哭喊道，“是我害死你們的！是我害死你們的！不要欺負我兒子！有什麼衝著我來！衝我來！”
可是她的手臂從那些影子的身體裡穿了過去。她踢不到他們，打不到他們，他們像空氣一樣，看得見，摸不著，她撲了個空，跌倒在霧氣裡，她爬起來又衝過去，又撲空，又跌倒。
“沒用的，額娘。”
弘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小的，低低的。宜修回過頭，看到弘輝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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