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存菊堂。
柳蘭走在前面推開正殿的門，側身讓沈眉莊和安陵容先進去，又吩咐採月去沏一壺熱茶來。
沈眉莊在榻上坐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迎枕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秋實立刻將一個軟墊塞在安陵容腰後，又替她攏了攏膝上的毯子。
夜裡涼，她懷著身孕，受不得寒氣。
屋裡安靜了片刻。
炭盆裡的炭火燒得紅彤彤的，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
沈眉莊握著安陵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妹妹，今天幸好你們及時出現，不然我恐怕……”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到底沒掉下來。她咬著嘴唇，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用力握了握安陵容的手。
安陵容回握住沈眉莊的手。
“姐姐，今日躲過此劫，日後可要更加當心。千鯉池那地方，離翊坤宮太近，天黑之後萬萬不可獨自經過。往後無論多晚，都要讓採月、柳蘭跟著，再帶上兩個太監，一個前面打燈籠，一個後面跟著，人多了，歹人也就不敢輕易下手。”
沈眉莊點了點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不到，華妃她膽子那麼大。千鯉池離翊坤宮不過百步之遙，在她的地盤，她竟敢公然謀害嬪妃。她就不怕事情敗露嗎？就不怕皇上追究嗎？”
安陵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炭盆裡跳動的火焰上：“誰說不是呢。只是華妃勢大，皇上那邊又要指望著年羹堯在西北打仗。年羹堯一日不倒，華妃在後宮的地位就一日不會動搖。她敢這麼囂張，不是沒有底氣的。”
沈眉莊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安陵容：“妹妹的意思是……這件事，只怕要被一帶而過？”
安陵容沒有首接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輕輕點了點頭。
沈眉莊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氣：“那就由她這樣胡作非為嗎？今日她敢在千鯉池推我下水，明日她就敢在翊坤宮對別人下毒手。後宮之中，還有沒有王法了？”
安陵容看著沈眉莊那張因為憤怒而泛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心酸。沈眉莊是個正派人，她以為皇上是公正的，壞人必將受到懲罰，可安陵容比誰都清楚，在這後宮裡，王法不是給華妃這種人定的，皇上也不是什麼事都能做主的。
但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有些事，說出來除了讓人更絕望，沒有任何用處。
安陵容想了想，身子往前傾了傾說：“姐姐別急，硬碰硬是不成的，拉下華妃不可能，但是咱們總得噁心華妃以此。明日我們去見皇后，這樣說……”她附在沈眉莊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沈眉莊聽著，眉頭微微皺起，又慢慢舒展開，最後點了點頭。
安陵容首起身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風，秋實連忙上前替她繫好帶子。安陵容拍了拍沈眉莊的手背，語氣溫和而篤定：“姐姐今晚好好歇著，什麼都別想。明日請安之後，我們就去找皇后。”
沈眉莊看著安陵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個比她小的妹妹，平日裡溫溫柔柔、不爭不搶的，可到了關鍵時刻，腦子比她清醒。
“好。”沈眉莊點了點頭，將安陵容送到門口，看著她被秋實和小順子一左一右扶著，慢慢走進夜色裡。
次日請安，請安結束後，嬪妃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華妃經過沈眉莊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什麼也沒說，帶著頌芝揚長而去。
沈眉莊低著頭，沒有看她。
等殿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安陵容朝沈眉莊使了個眼色，兩人站起身來，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后行禮。
皇后正端著茶盞喝茶，看到她們兩個沒有走，下茶盞，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事？”
沈眉莊深吸一口氣，將昨夜準備好的說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眶己經紅了。
她跪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和幾分委屈，一字一句地說：“皇后娘娘，嬪妾有一事要稟報。昨夜嬪妾從翊坤宮出來，經過千鯉池的時候，有人從背後靠近，企圖將嬪妾推入池中。幸得儀貴人和她身邊的太監宮女及時趕到，那人見事敗，倉皇逃走了。嬪妾驚魂未定，一夜未眠，思來想去，覺得此事不能隱瞞，特來稟告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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