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夏天，熱得不像話。
才進五月，日頭就像下火一樣，烤在琉璃瓦上，燙得能煎熟雞蛋。宮道兩側的槐樹耷拉著葉子，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煩。
安陵容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捧著一盞冰鎮酸梅湯，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心想這樣的天氣，誰願意出門誰出門，她是不願意的。
景仁宮裡，倒是一派清涼。
皇后命人在殿中西角各放了一盆冰塊，又讓宮女在簾子外面不停地打扇，涼風從簾子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冰塊的冷氣，將殿內的暑氣驅散了大半。
皇上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皇后坐在他右手邊，穿了一身水綠色的宮裝。甄嬛和沈眉莊分坐在下首，一個月白，一個藕荷，都穿得素淨。
皇上放下摺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感嘆了一句：“這天氣，熱得連朕都不想上朝了。往年這時候還能去御花園走走，今年這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乾了。”
皇后微微一笑，柔聲接道：“可不是麼。臣妾昨兒路過御花園，看到那幾株海棠都曬蔫了，花匠連夜給搭了遮陰的棚子，這才緩過氣來。”她頓了頓，用帕子按了按額角，不緊不慢地引出了正題，“臣妾想著，這宮裡住的都是嬌貴人兒，不如去圓明園避避暑？聽說那邊水木清幽，比宮裡涼快許多。”
皇上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殿外傳來腳步聲。
曹貴人抱著溫宜公主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打扇的宮女。溫宜穿著一件粉色的薄紗小褂，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小手攥著曹貴人的衣領，像是有些沒精打采。
曹貴人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妾攜溫宜給皇上、皇后娘娘請安。”
皇上看到溫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和嗔怪：“大熱天的，何苦抱著公主來回跑？仔細中暑。溫宜還這麼小，經不起折騰。”
曹貴人低眉順眼地回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個做母親的心疼和無奈：“回皇上，溫宜晨起便啼哭不止，哄也哄不住，奶孃餵了奶也不肯吃。臣妾想著她素日里最喜歡皇后娘娘，就抱她來給皇后娘娘請安，興許見了娘娘就不鬧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溫宜，語氣裡添了幾分憂慮，“天熱食慾不振，公主這幾日都清減了不少。臣妾瞧著心疼，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聞言，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曹貴人面前，伸手輕輕撫了撫溫宜的小臉。溫宜看到皇上，忽然不哭了，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他，小手伸出來，抓著皇上的手指不放。皇上被她抓得心軟了，轉頭對皇后說：“溫宜年幼怕熱，宮中諸位嬪妃想來也難耐酷暑，不如去圓明園避避暑。那邊地方寬敞，林子多，水也多，比宮裡涼快。”
皇后笑意溫和，回話穩妥：“圓明園行宮常年有人打理，一應器物早己備妥，皇上隨時可以起駕。”她頓了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中眾人，“只是不知皇上打算帶哪位妹妹同往？”
皇上想了想，目光在甄嬛和沈眉莊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說：“莞常在、沈貴人跟著去，還有各阿哥公主的生母、敬嬪、端妃都一同前去。端妃體弱，正好借園子清靜養病。至於儀嬪，她月份大了些，暑熱天經不起折騰，留在宮裡養胎更穩妥。”
皇后點頭接道：“正是。依臣妾看，不妨讓儀嬪留在宮中，其他嬪妃便一同前去圓明園。儀嬪身子重了，挪動起來確實不便，宮裡地方大，清靜，也方便太醫隨時照看。”
沈眉莊端莊行禮，聲音溫和有禮：“皇上體恤眾人，實在仁厚。臣妾雖未去過圓明園，但也曾聽聞那邊水木清幽，確是消暑靜養的好去處。皇上帶臣妾同往，臣妾感激不盡。”
甄嬛輕聲附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和欣喜：“臣妾從前只聞圓明園風光絕勝，一首無緣得見。此番能隨聖駕同往，心中十分期待。”
皇后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皇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只是華妃娘娘協理六宮，紫禁城總要有主位看管。不如留華妃在宮中坐鎮？她向來能幹，臣妾也放心。”
自從上次麗嬪之事後，皇上還未召見過華妃。
曹貴人站在一旁，聞言神色不動，只是悄無聲息地摘下頭上那支華妃贈予的鳳穿芍藥步搖，握在了手心裡。那步搖的穗子在光線下晃了一下，正好落在皇上的視線裡。
皇上一眼瞥見步搖，微微一愣，隨即故作疑惑地問道：“這支步搖，是朕當年賞華妃的那一支吧？她怎麼捨得給了你？”
曹貴人低頭回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恭謹和幾分感念：“是華妃娘娘厚愛，臣妾在宮中無依無靠，常帶溫宜去翊坤宮走動，她見溫宜實在喜歡這隻步搖，便把這步搖賞了臣妾，說能逗公主開心比放在她手裡更有意義。”
皇上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支步搖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麼舊事，語氣忽然緩和了下來：“想來華妃心中也惦念溫宜與曹貴人，若是獨留她在宮裡，未免冷清。華妃也一同跟著去圓明園吧，你——”他轉頭看了皇后一眼，“不如留敬嬪在紫禁城，她性子沉穩，也能和儀嬪相互照顧。”
皇后神色不變，從容應下：“皇上思慮周全，臣妾記下了。敬嬪與儀嬪素來親近，兩人留在宮中互相照應，確實比讓她們奔波強。”
甄嬛與沈眉莊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都掠過一絲憂慮，但很快便斂去了神色。華妃也要去，那就意味著圓明園裡不會太平。但她們誰也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沈眉莊站起身來，盈盈行了一禮，聲音不卑不亢：“既然聖意己定，臣妾回去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裝，不敢誤了啟程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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