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永壽宮裡,安陵容正靠在窗前歇涼。她穿了一身寬大的藕荷色寢衣,頭髮鬆鬆地挽著,不施脂粉,手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孩子說話。她哼著一首童謠,聲音輕輕的,軟軟的:“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
她正唱得起勁,忽然聽到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是她熟悉的步子。
她微微一頓,臉上不動聲色,依然唱著,可心裡己經喚了系統:“8452,皇上來了?”
“到了,己經進院子了,正站在廊下聽你唱歌呢。”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宿主唱功不錯,繼續唱。”
安陵容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依然掛著溫柔的笑意,繼續唱完了最後一句:“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皇上在門邊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著,首到安陵容唱完,才抬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想必是剛從養心殿過來,身上還帶著御書房裡淡淡的墨香。安陵容裝作被嚇了一跳,微微睜大了眼睛,連忙撐著扶手站起身來行禮。
“皇上萬福金安!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
皇上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又親近:“是朕沒讓人提前通報,想給你個驚喜。容兒方才唱的是什麼?怪好聽的。朕站在門口聽了好一陣,竟捨不得打斷。”
安陵容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聲音柔柔的:“是臣妾閒來無事,給肚子裡的孩子唱童謠,讓他更熟悉母親的聲音。太醫說,孩子現在能聽見外面的聲音了,多跟他說說話,他出生後會更親近母親。”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皇上,帶著幾分溫順的期待,“皇上來的正好,可要給孩子讀讀書?讓他也聽聽父親的聲音。”
皇上被她這番話哄得心都化了,笑著點了點頭,在榻上坐下,又順手拿起安陵容放在案頭的一本《論語》,隨手翻開一頁:“既如此,朕就來給咱們的孩子念一段。”他清了清嗓子,讀了起來,“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安陵容坐在一旁,手搭在肚子上,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時不時“嗯”一聲,像是聽得極為投入。可她的心裡卻在想,這讀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孩子才幾個月大,能聽懂《論語》?皇上真是來添亂的。
但她不但不能說,她還得做出一副“有學識的丈夫給未出世的孩子讀書”的溫馨模樣。於是她微微傾身,手掌貼著腹部,含笑看著皇上,時不時輕撫一下肚子,彷彿孩子真的在用心聽。
皇上讀了一會兒,嗓子有些幹了,便放下書,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安陵容見好就收,柔聲說:“皇上喝口茶歇一歇。臣妾看皇上嗓子都幹了,這書改日再讀也不遲。只是皇上今日怎麼突然過來了?”
皇上放下茶盞,看著她:“今日在景仁宮議定了去圓明園避暑的事。你月份大了,朕覺得你不適合過去。路上顛簸不說,圓明園那邊新地方,太醫也未必順當。留在宮裡更穩妥。”
安陵容點了點頭,語氣溫順又誠懇:“皇上聖明。臣妾月份大了,本就擔心身子沉重不便出行。若去圓明園還要熟悉陌生的環境,太醫也不在身邊,更加不利於養胎了。臣妾留在宮裡,太醫日日請脈,反倒安心。”
皇上又喝了一口茶,聲音裡帶著對她一番話的滿意:“朕還留下了敬嬪。朕知道你們感情好,敬嬪性子穩重,讓她留下來照顧你,朕也放心。你們在宮裡也好有個照應。”
安陵容微微一怔,隨後眼底湧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她低下頭,聲音微微發顫:“皇上如此為臣妾著想,臣妾真是不知如何報答……”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淡淡:“好好養胎,給朕生個健康的孩子便是最好的報答。”
三日後,各宮的嬪妃們便收拾好了行裝,跟著皇上皇后去了圓明園避暑。車駕浩浩蕩蕩地出了神武門,前頭是御林軍開道,中間是皇上的明黃鑾駕,後面跟著皇后、華妃、甄嬛、沈眉莊和一眾嬪妃的轎輦,壓了整整兩條街。
安陵容站在永壽宮門口,目送著那支長長的隊伍消失在宮道的盡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熱浪撲面而來,燙得人臉上發燙,可她卻覺得格外舒坦。
滿宮的人都走了,這偌大的紫禁城一下子空了大半,連蟬鳴都顯得沒那麼聒噪了。她轉身走回殿內,芳菲姑姑正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出來,放到桌上,又拿了一把團扇替她扇風,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
“娘娘,宮裡就剩咱們和鹹福宮的敬嬪娘娘了,清靜得很。那些人走了也好,免得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擾了娘娘的清靜。娘娘正好趁這段日子好好養胎,不必應付那些煩心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安陵容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幾分暑氣。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是啊,清靜。自入宮以來,她還沒過過這麼清靜的日子,沒有明槍暗箭,沒有勾心鬥角的日子。
隔幾日午後,敬嬪都會來永壽宮坐坐。
兩個人坐在窗前的榻上,一人一碗酸梅湯,一人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敬嬪如今也有了身孕,雖然月份還淺,不過兩個多月,但她格外小心,走路慢得像在挪,坐下的時候要先用手撐一下,生怕磕著碰著。安陵容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笑,又覺得心疼。
“姐姐不用這麼緊張。”安陵容拍了拍敬嬪的手,“太醫說了,胎兒穩著呢。你若整日提心吊膽的,反而不好。放寬心,該吃吃該睡睡,孩子自然就長得好了。”
敬嬪搖了搖頭,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孩子,不緊張不行。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摸著肚子跟他說半天話,跟他說你是娘等了十幾年才等來的寶貝,一定要好好的。”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我有時候半夜醒了,摸著自己的肚子,還以為是做夢,掐了自己一下才敢信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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