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裡,安陵容的日子舒服自在。每日睡到自然醒,不用日日去給皇后請安,也不用看華妃臉色。喝上一碗燕窩粥後,在院子裡散散步,曬曬太陽,午後與敬嬪說說話,繡繡花,傍晚再看幾頁書,一天就過去了,沒有那些讓人頭疼的明槍暗箭。她覺得自己胖了一圈,肚子也圓了不少,連走路都比從前慢了幾分。芳菲姑姑說她這是“有福氣的人該有的模樣”,春華則在一旁偷偷笑,說娘娘越來越像年畫上的胖娃娃了。
可圓明園那邊,卻是熱鬧得很。
小順子如今己經是永壽宮的首領太監,他手下管著七八個人,各宮的訊息總能打聽到一些。每隔幾日,他就會來向安陵容稟報圓明園的動向,事無鉅細,條理分明。安陵容靠在貴妃榻上,手裡捧著一盞冰鎮綠豆牛乳,聽小順子慢慢地說,嘴角時不時彎一下。
圓明園裡的戲,果然比宮裡的戲好看多了。
先是曹貴人借兩人初識時皇上假借果郡王身份之事,挑撥甄嬛與皇上的關係。小順子躬身站在一旁,聲音壓得低低的,把當日的情形學得活靈活現。
“娘娘,奴才聽圓明園那邊的訊息說,曹貴人不知怎麼知道了皇上前些時候在御花園裡見莞貴人的事。就是那回皇上與莞常在初次見面時,莞常在並未認出皇上,於是皇上便假借果郡王身份的事。曹貴人在甄嬛問完‘怎麼未見果郡王’之後,不緊不慢地說——這位十七爺風流倜儻,朝中多少官宦小姐都傾心不己,日夜求親近。想必妹妹閨中之時,也早聽聞十七爺盛名吧?”
安陵容端著綠豆牛乳的手微微一頓。
皇上竟然假扮果郡王去見甄嬛?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心裡轉了幾個彎。皇上這是想試探甄嬛,還是想以別人的身份親近她?以皇上的性子,八成是後者。他大概是覺得,用皇上的身份去接近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總是誠惶誠恐的;可換一個身份,就能看到那個女人最真實的樣子。
可曹貴人知道了這件事,拿來做文章,說甄嬛心裡真正喜歡的人是果郡王,不是皇上。這話多毒啊。皇上最忌諱的就是這個,最怕的就是自己付出真心卻換來一個女人的心有所屬。曹貴人這刀,扎得又準又狠。
“然後呢?”安陵容問。
小順子說:“雖然莞常在立即躬身辯駁,想要打消皇上疑慮,但似乎皇上還是存著疑心,好些天沒去莞貴人那裡。不過後來不知道莞貴人怎麼哄的,皇上又去了,兩個人好像和好了。奴才聽說,皇上還特意寫了一封信給娘娘您。”
安陵容一愣:“信?什麼信?”
小順子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奉上:“這是皇上派人送來的,說是給娘娘的家信。”
安陵容接過信,展開來,皇上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開頭幾句是問她身子可好,孩子可安好,宮中暑熱可還受得住,又交代她好好養胎,不要操心,有事就去找太醫。安陵容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正要把信折起來,目光卻落在最後一行字上,整個人都頓住了。
“容兒在閨中之時,可曾聽聞老十七?”
老十七,果郡王。
安陵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果然,皇上對甄嬛的確是起了疑心。他問她這句話,無非是想印證——甄嬛心裡那個人到底是誰,是不是老十七。安陵容放下信,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皇上為什麼會來問她,也許是因為她看起來最單純,也許是因為她身在宮中、與圓明園隔著距離,反而讓皇上覺得她的話更可信。但無論如何,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得滴水不漏。
安陵容拿起筆,在回覆完皇上之前的問題之後,在回信裡一帶而過:“皇上問起容兒在閨中之時可曾聽聞十七爺,容兒生長在江南,深居簡出,並未聽過十七爺。只是從前在家時,曾聽父親感慨過皇上勵精圖治、宵衣旰食,說皇上是難得的明君。容兒雖未見過皇上,但心裡早就種下了對皇上的敬慕。”
她沒有刻意解釋,也沒有長篇大論地表忠心,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像一個不懂朝堂、不問世事的深閨女子,說了一句實話。她知道皇上要的不是剖白,而是那種“我什麼都沒多想”的天真。她給的就是這個。
信送出去後沒過幾日,永壽宮的賞賜就來了。皇上派人送來了一盒上好的珍珠、兩匹蘇州貢緞、一柄玉如意,還有一封簡訊,上面只有西個字:“容兒慧心。”安陵容看著那西個字,嘴角彎了一下,把信收進了妝奩最底層。
轉眼到了六月。圓明園的荷花開得正好,滿池的粉白在碧綠的葉子間搖曳,風一吹,微波盪漾,香飄十里。溫宜公主的週歲宴就設在荷花池邊的水榭裡,皇上、皇后、華妃、端妃,還有一眾嬪妃都到了,眾位王爺也奉旨入席,只是果郡王依舊遲到了。
週歲的孩子還不懂事,趴在乳母懷裡,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滿屋子的人,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牙。皇上心情大好,賜了溫宜一對赤金長命鎖,又賜了曹貴人幾匹上好的宮緞,說:“溫宜週歲,你這做額孃的也辛苦了。”
曹貴人笑著謝了恩,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了甄嬛身上。
宴席行至一半,曹貴人忽然站起身來,笑意溫婉:“臣妾心想,今日歌舞雖盛,未免刻板。既是家宴親眷,不如行抓鬮助興,抽到什麼便演什麼,諸位娘娘王爺同樂可好?”
皇上聽了覺得有趣,便點了點頭:“依你。”
曹貴人早有準備,一揮手,宮女便捧上一隻錦盒。她笑盈盈地說:“東西臣妾己經備下,抓鬮的差事便由臣妾來做。無論姐妹抽到何種才藝,嬪妾都奉珠絡一串作彩頭。皇后娘娘先來吧。”
皇后推辭道:“你是小壽星生母,你替本宮抽。”
曹貴人也不推讓,伸手從錦盒裡拈出一張紙條展開,高聲念道:“請皇后娘娘墨寶,親手寫一‘壽’字贈溫宜。”皇后提筆蘸墨,一筆一劃寫下一個端正的“壽”字。眾人傳閱,紛紛讚歎。皇上也笑著點了點頭:“皇后的字越發精益了。”皇后放下筆,淡淡一笑:“不過小巧筆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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