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圓明園的暑氣開始漸漸褪去。荷塘裡的花己經落了,只剩下滿池的碧葉在風中沙沙作響。車駕浩浩蕩蕩地出了園子,沿著官道一路向東,朝紫禁城的方向緩緩行進。
安陵容早就得了信。她沒有去宮門口迎,也沒有刻意收拾什麼,只是坐在窗前的榻上,撫著圓滾滾的肚子,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樹比春天的時候又高了一截,葉子綠得發亮,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暈。葉腋間,細碎的淡黃色花苞己經冒了出來,再過一個月,就該開滿整棵樹了。
“娘娘,皇上他們己經啟程了,約莫午後就能到。”小順子站在簾子外面,“奴才聽說圓明園那邊,沈答應的東西己經收拾好了,跟著大部隊一起回來。”
安陵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她還好嗎?”
“回娘娘,沈答應瘦了不少,不過還能走動。聽那邊的人說,她在閒月閣裡關了這些日子,一首沒什麼精神,話也少了,每日就坐在窗邊,也不怎麼吃東西。不過聽說莞貴人在圓明園時暗中去看過沈答應,不但沒有被發現,而且讓華妃受到了皇上的呵斥。”
安陵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怎麼回事?你細細說。”
小順子往前湊了一步:“奴才也只是打聽到了一點,待奴才打聽好了再跟娘娘彙報。不過奴才聽說,莞貴人去探望沈答應的時候,像是早就知道華妃會去查她似的,她不但沒被抓著,反而讓華妃在皇上面前碰了個硬釘子。”
安陵容垂下眼簾,沒有接話。她靠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腹側,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小順子繼續說下去。
但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讓他先下去。
片刻的安靜之後,她喚來了秋實,讓她備好一些滋補的乾貨,大棗、桂圓、枸杞,還有一些上好的藥材,都是養血補氣的東西。趁著回宮前的亂局,她讓夏荷混進沈眉莊的存菊堂,悄悄放了進去,又送去了兩床厚實的被褥和幾件厚衣裳。
安陵容想,該做的她己經做了,沈眉莊那邊也算盡過心了。她不欠她什麼,但這一世總歸還是有一點姐妹情誼。況且這些事總會被傳到皇上耳朵裡,該做的姿態不能少,純善的人設不能塌。
果然,次日一早,皇上便託蘇培盛傳來口諭,特意恩准賞她一盒上好的血燕補身子,讓她安心養胎。
安陵容接了賞,嘴角彎了一下,低頭把那盒血燕遞給了春華,讓她收好。
到了晚間,皇上果然來了永壽宮用晚膳。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常服,大約是剛從養心殿過來,眉宇間帶著幾分批摺子留下的倦意。他在榻邊坐下,先是看了看安陵容的氣色,又看了看她圓滾滾的肚子,伸手輕輕搭了上去。
安陵容沒有提沈眉莊的事,只是任由皇上摸著她的肚子,感受著腹中孩子的動靜。恰好那孩子正在裡面翻騰,朝皇上掌心處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皇上眼睛一亮,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容兒這些日子辛苦了。”皇上低頭看著她的肚子,“朕竟不知這孩子如此活潑。隔著肚皮都能踢人,怕是將來也是個不服管的性子。”
安陵容低頭笑了笑,語氣溫溫柔柔的:“孩子平安就好。臣妾只盼他健健康康的,旁的都不求,臣妾想著,日後要日日哄他睡覺,陪他玩。”
皇上看著她:“朕陪著你一起看著他長大。”
安陵容仰慕的看著皇上:“自然要的,皇上與臣妾的孩子要在阿瑪和額孃的陪伴下長大。”
皇上說:“我們的孩子定是個好的,有這麼愛她的額娘。”
安陵容嬌羞一笑:“皇上您說什麼呢,哪有額娘不愛孩子的。”
皇上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會兒,又摸了摸,才慢慢收回去。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經意地開了口:“朕聽說你給沈答應送了些東西過去?”
安陵容的脊背微微一僵。她連忙扶著桌子站起來,就要跪下請罪,卻被皇上伸出手攔住了。
“朕沒怪你。”他的語氣很淡,像只是隨口一問,“起來坐著吧。”
安陵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順勢低下頭,眼淚己經蓄滿了眼眶,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臣妾不知事情究竟如何,臣妾只記得自入宮以來,沈答應像姐姐一樣照顧臣妾。臣妾想著她一個人在閒月閣裡,心裡總是不安……臣妾只是盡一點綿薄之力,想讓她的日子好過一些。”
皇上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燭火輕微跳動的聲響。過了好一陣子,他的聲音才又響起來。
“罷了。”他說,“朕會跟侍衛說一聲。你以後若想送東西,便偷偷送些過去。”
安陵容眼淚立刻就落了下來,聲音發顫:“臣妾謝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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