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妃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正要說話，頌芝進來稟報，說蜀錦局送來兩匹蜀錦。華妃揮手讓人抬進來，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匹緞子進了殿，放在桌上。
“還算他們用心。”她嘴上說著，手卻只在那緞面上虛虛拂了一下，“只是這顏色不是本宮喜歡的。做衣如做人，一定要花團錦簇、轟轟烈烈才好。這般素淡，壓不住本宮的身份。”
曹貴人連忙接話：“娘娘素日愛豔麗，六宮上下誰不知道。可這料子確實難得，月白摻銀線，日頭底下瞧著極雅緻，夜裡燈下也好看。蜀錦局也是想換個花樣討娘娘歡心，這心思倒是難得的。”
她頓了頓，像是隨口補了一句，“也好叫六宮上下知曉，再名貴的蜀錦，娘娘想要便有。不像有些人，單單一雙蜀錦鞋，便以為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終究是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華妃被她這番話勾起了興致，低頭湊近去看那緞面上的花紋。那花的樣子她從未見過，不像牡丹，也不是鳳凰，細長的花瓣像小喇叭一樣垂著，顏色素淡，在月白色的緞面上幾乎不太顯眼。
“本宮瞧著別的還好，這花朵樣式從沒見過，往日蜀錦不是牡丹便是鳳凰，這個倒新鮮。你們都過來瞧瞧，這是什麼花？”
曹貴人身後站著的宮女音袖走上前，低下頭仔細看了看，聲音恭恭敬敬的：“回娘娘，這是牽牛花，也叫夕顏。這花朝開夕落，只開一夜，不見天日便凋謝了，最是薄命，民間有人覺得它不吉利，也有人拿它做詩，說‘夕顏只合向黃昏’，說的就是它見不得光。”
華妃的臉色驟然變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住口！不吉利的話也敢亂說！蜀錦局越來越不懂規矩，竟敢拿這般短命不祥的花樣糊弄本宮！頌芝，把這兩匹布撕碎，送回蜀錦局去問罪！”
頌芝應了一聲就要上前，曹貴人連忙起身攔住她，轉頭對華妃說：“娘娘息怒！這花尋常人不識，蜀錦局送過來，未必是有意冒犯。依嬪妾看，他們多半不知道這花的來歷，只當是新樣子。若是首接撕碎送回去，反倒落人口實，旁人還要揣測娘娘動怒的緣由，傳出去反倒不好聽。”
華妃冷笑了一聲：“那你倒是說說，這兩匹東西該怎麼處置？”
曹貴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不如裝作不知忌諱，賞給旁人。一來顯得娘娘大度，二來這花既然不吉利，誰穿了，誰就自招晦氣。”
華妃目光微動：“賞給誰？”
曹貴人的嘴角彎了一下：“自然是莞貴人。她有皇上賞的蜀錦玉鞋，再配上這兩身蜀錦衣裳，外人瞧著，只當娘娘體恤新人，宮中上下都要讚一聲華妃娘娘寬厚。可這夕顏薄命的寓意，也算給她提個醒，讓她知道什麼東西配什麼人，什麼東西不配什麼人。”
華妃終於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寒意：“說得是。頌芝，拿這兩匹送去針工局，連夜裁成兩身旗裝，一會就送到碎玉軒去。”
沒過幾日，華妃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簡簡單單的帶著頌芝去了壽康宮。
太后正在佛堂裡唸經，示意竹息扶起她：“讓她進來吧。”
華妃進了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語氣也比平日溫順了許多：“臣妾給太后請安。”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那一身素淨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也不穿得鮮亮些。”
華妃垂下眼簾，聲音溫溫柔柔的：“侍奉太后本就是臣妾的本分。皇上忙於朝政，臣妾更該替皇上多來陪太后說說話、解解悶。臣妾惦記著太后畏寒，前些日子兄長在青海狩獵得了兩張墨狐皮，臣妾想著自己年輕，壓不住這份貴氣，便做成了大氅孝敬太后。知道太后一心禮佛，內裡特地襯了西番蓮妝緞，還望太后莫嫌臣妾粗陋。”說著，她看了頌芝一眼，頌芝上前，呈上一件墨狐皮大氅，毛色油亮，烏黑中帶著一點墨綠的光澤，一看就是上好的皮子。
太后的目光在那件大氅上停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溫和了幾分：“難得你有心。竹息，收下去。”
華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太后看了她一眼：“今兒怎麼穿得這般素淨？不像你的性子。”
華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語氣裡帶著自省和委屈：“臣妾雖然年輕不懂事，可也在宮裡待了這麼些年，自然該素淨自持。不像莞貴人，偏愛那些鮮亮奢靡的物件，臣妾學不來她那樣的張揚。”
太后微微皺眉：“常聽底下人提起莞貴人，哀家只記得模樣倒是清秀可人，不像是個張揚的性子。”
華妃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醋意：“太后這幾日沒見莞貴人，真是可惜！皇上特意賞了她一雙織金鏤花蜀錦鞋，連鞋底都是整塊翠玉打造的，走一步便有一股子香氣溢位來。莞貴人還另外做了兩身蜀錦旗裝，從頭到腳一水蜀錦穿在身上，別提多風光了。”
太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是嗎？可哀家記得，如今並不是蜀錦進貢入宮的時節。那些料子是從哪裡來的？”
華妃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綿裡藏針地補了一句：“莞貴人年輕，皇上疼惜，想要什麼得不到？只是不知這一身蜀錦、一雙玉底繡鞋，究竟值多少銀錢。西北戰事方才平定，國庫尚未充盈，宮裡這樣鋪張，到底不太妥當。”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華妃臉上：“莞貴人剛入宮不久，皇上只當孩童偏寵幾分，過一陣子自然會淡下去。你侍奉皇上多年，最懂分寸，不必與新人置氣。你位份尊貴，本該打扮得華貴些，哀家這兒有支鳳穿珠步搖，賞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