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妃得了步搖，心氣稍平了一些，起身行禮：“謝太后恩典。”
她告退之後，太后的臉色卻沒有放鬆下來。她坐在殿中，沉默了片刻，對竹息說：“去養心殿，把皇上請來。”
皇上一進壽康宮，便看到那件墨狐皮大氅被端端正正地擺在顯眼處。他先看了一眼那件大氅，才轉頭給太后請安：“兒臣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這兒怎麼擺著一件墨狐皮大氅？這樣好的皮子，連兒臣都少見。”
太后緩緩喝了一口茶：“方才年世蘭過來孝敬哀家的，說是她兄長在青海狩獵所得。”
皇上微微皺了皺眉：“青海苦寒，墨狐本就稀少，年羹堯倒真是有心。他才回京不久，就這樣大張旗鼓地往宮裡送東西，也不怕御史臺說他邀寵。”
太后抬了抬眼：“你既然什麼都看明白了，哀家也不多說了。方才世蘭在這兒，一肚子委屈，滿口醋意。”
皇上坐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她又在皇額娘跟前嚼什麼舌根？”
“還不是為了莞貴人那雙蜀錦玉底鞋。哀家聽她說，你賞了莞貴人一雙玉鞋不說，她還一身蜀錦穿得招搖，滿宮裡都在議論。”
皇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嬛嬛素日素淨，不怎麼打扮。兒臣瞧著難得，才特意尋了蜀錦局造一雙別緻些的鞋子哄她開心。那兩身蜀錦旗裝，原是華妃自己做的，嫌夕顏花不吉利，才送去碎玉軒。怎麼到了她嘴裡，就成了莞貴人自己張揚了？”
太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放下茶盞，目光在皇上臉上停了一瞬：“原來如此。哀家倒是被她瞞過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只是哀家要勸你一句，後宮之道，貴在雨露均霑，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如今寵莞貴人，朕不說什麼，可世蘭畢竟侍奉你多年，又有年羹堯在外領兵。你若一味偏寵莞貴人，寒了她的心，於前朝後宮都不是好事。”
皇上沉默了一瞬，神色略有不耐，卻還是壓住了，淡淡應道：“兒臣明白。”
太后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今日哀家己經拿了鳳穿珠步搖賞她，算是安撫了一番。你往後也多去翊坤宮坐坐，別總一味往碎玉軒跑。你既然清楚年羹堯的分量，就更該穩住他妹妹的心。”
皇上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太后放下茶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世蘭用慣的歡宜香快用完了。哀家問過內務府，說此香炮製繁瑣，宮裡存量不多，還要照舊按月送去翊坤宮嗎？”
皇上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一閃，然後語氣如常：“自然要賞。她用了這麼多年，斷不得。”
太后沒有再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你心裡有數便好。寵愛可以有，但分寸萬萬不可失。免得旁人心生怨懟，生出是非。”
皇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兒臣謹記皇額娘提點。朝政繁冗，一時失了分寸，往後定會均衡照看六宮。”
太后擺了擺手：“你能明白就好。哀家留你用點點心再回養心殿？”
皇上微微搖頭：“不了，還有摺子要批，改日再來陪皇額娘說話。兒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壽康宮，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竹息站在殿門口，看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才轉身回來，低聲對太后說了一句：“太后，皇上方才臉色不太好。”
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件墨狐皮大氅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心裡清楚，西北大捷之後，年羹堯在朝中越來越跋扈，連奏摺的措辭都不如從前恭順了。華妃這一鬧，不過是讓皇上更清楚地看到了年家的張狂。
最後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對竹息說：“把那件大氅收起來吧。”
竹息應了一聲，抱起那件墨狐皮大氅，轉身走進了內殿。殿裡安靜下來，只有佛前的香還在嫋嫋地燃著，一縷青煙升到半空，緩緩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