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幾日,小順子斷斷續續地打聽到一些碎玉軒的訊息。
皇上去看過甄嬛一次,但似乎待了沒多久就出來了。小順子說,皇上進去的時候臉色還算平靜,出來的時候卻沉了許多。後來才聽說,皇上進去時看到甄嬛正坐在窗邊,手裡握著一隻小孩子的虎頭鞋,低頭看著,像是出了神。皇上站了一會兒,她沒有抬頭,他便轉身走了,之後再未踏入碎玉軒。
沒過多久,莞嬪便病了。安陵容隨敬妃和欣貴人去看過一次,甄嬛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眼底烏青一片,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她見了她們也只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沒說幾句話便閉上了眼睛,像是連客套的力氣都沒有了。
欣貴人出來時低聲說了一句:“這病怕是心病,藥石難醫。”敬妃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嘆了口氣。安陵容走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這日午後,皇上詔安陵容前去養心殿侍候。
她到的時候,皇上正坐在案後批摺子,桌面上堆著厚厚一摞未批完的文書。
蘇培盛替她掀開簾子,她低頭走進去,行禮後在案側站定,挽起袖子,拿起墨錠,不緊不慢地開始研墨。
殿裡很安靜,只有硃筆劃過紙面的聲響和墨錠在硯臺上緩緩轉動的細微聲音。
皇上批了幾本摺子,放下筆,問了一句:“容兒可累了?”
安陵容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回答:“臣妾不累。能陪著皇上,臣妾心裡高興。”
皇上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唸了一句:“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他念完,轉頭看向安陵容,“孟夫子的話真是好,富貴安逸動人心志,臥薪嚐膽方圖大業,居安思危未雨綢繆,古來賢君莫不如此啊。容兒,你說是不是?”
安陵容放下墨錠,低頭沉思:“皇上聖明,孟子此言道盡治國根本。人若是久處安穩,便容易懈怠鬆弛,於家國是如此,於人心亦是這般。昔日勾踐臥薪嚐膽方能復國,歷代明君時時警醒自身,方能守住江山。臣妾淺見,唯有常存憂患之心,方能不被安逸迷了眼。皇上這般時刻自省,實乃天下蒼生之福。”
皇上點了點頭:“難得你一介女子,也懂這社稷興亡之理。朝中不少老臣,反倒日日盼著天下再無紛爭,好安享晚年。”
安陵容重新拿起墨錠,緩緩研著:“臣下久沐聖恩,難免心生懈怠,原是人之常情。只是身為君上,不能同常人一般貪圖閒適。故而才要廣納首言,容得下逆耳忠言;邊境亦不可鬆懈武備,時時警醒,方能防微杜漸。”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欣賞的眼光:“你這番話,倒是同朕想的一樣。朕時常擔心,如今西海安定,後人難免懈怠。”
安陵容說道:“皇上如今勤於朝政,未曾一日鬆懈,便是給後世子孫立了榜樣。只是憂患不只在江山,人心亦是如此。臣妾身居深宮,日日錦衣玉食,也時常告誡自己,莫被榮華困住眼界,要時時記得謹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驕怠。”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撫上她的手背:“有你這般通透之人伴在身側,朕也算少了一樁心事。世人皆只懂討好朕,唯有你,能同朕論一論聖賢大道、天下得失。”
安陵容微微一笑:“臣妾不過是藉著聖人之言,稍稍體察皇上的苦心罷了。江山萬里,擔子全壓在皇上一人身上,臣妾只是心疼皇上罷了。”
皇上收回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說起來,若是莞嬪在,想必也會和容兒有相同的見解。”
安陵容回道:“莞嬪博學多才,談論古今,臣妾只是有感而發罷了。皇上不嫌臣妾愚鈍就好。”
皇上放下茶盞:“你若愚鈍,那後宮中還有幾個聰明人。”他頓了一下,繼續問,“朕聽說莞嬪入秋便病了,你可去看過?怎麼樣?”
安陵容像是在斟酌措辭,回答道:“臣妾去看過了,現在己經好了不少。不過莞嬪的病說到底是心病,皇上若是去看看她,怕是莞嬪的病就好了。”
皇上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是朕不想去看她。近鄉情更怯。朕是不敢。對了,她的傷怎麼樣?”
安陵容道:“己經好多了,也沒有留下什麼疤痕。”
皇上像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女子容色最重要。”
安陵容心裡鄙夷,面上不顯:“皇上,臣妾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皇上看了她一眼:“儘管說。”
安陵容繼續說:“莞嬪失子之後,心中困苦難當,積鬱成疾。皇上若不能去見莞嬪,讓莞嬪見一見家人也好,也好傾訴心中困苦,以求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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