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一年，秋。
承德樓的瓦簷上落了一層薄霜，鍾阿月蹲在天井邊刷洗那隻粗陶甕，手指凍得通紅。甕裡醃的是去年冬至的梅菜，她用竹片壓緊，又撒了一把粗鹽，才把蓋子扣上。
“阿月！阿月！”二嬸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急得像火燒了眉毛。
阿月沒抬頭，只應了一聲：“在呢。”
二嬸跑到跟前時，手裡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信封上貼著的郵票是洋人那種，花花綠綠的，印著一個戴頭盔的女人。阿月認得——這是“番批”，從南洋來的。
“你三叔的信！”二嬸的手在發抖，“你快看看，寫的什麼？”
阿月接過信，先翻到背面。那裡有一行墨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寫得極吃力：
“兒平安，勿念。銀信另附。”
她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嘴上卻說：“三叔說平安，銀子也快到了。”
二嬸眼眶一紅，轉身就往廚房跑，嘴裡唸叨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得去給祖宗上炷香……”
阿月沒動。她把信紙抽出來，展開，裡面果然夾著一張薄薄的銀票，面額不大，但足夠這一圍老小買兩個月米糧。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了，看不清。
“……此地錫礦甚多，工錢尚可，唯氣候酷熱，蚊蟲極毒。同鄉陳阿西染瘴氣，三日便去了。我身子硬朗，不必掛心。另，託人帶回藥膏一罐，治風溼甚好，阿母腿疼時可敷之……”
阿月讀到這裡，停了停。
三叔走的時候，她八歲，站在圍屋的大門口，看他揹著一個藍布包袱，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阿婆拄著柺杖追出去幾步，喊：“老三！到了記得寫信！”
三叔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那一年是光緒三年，到現在，七年了。
七年裡，三叔只回來過一次，住了五天，又走了。阿婆在他走的第二年冬天過世，臨終前還唸叨：“老三的信……到了沒有……”
阿月把信摺好，放進懷裡，起身往祠堂走去。
承德樓的祠堂在圍屋的正中央，坐北朝南，門口兩棵桂花樹，是阿婆年輕時種的。祠堂裡供著歷代祖先的牌位，從上到下，密密麻麻，最上面那一排的字己經模糊了，只能勉強看出“鍾氏”二字。
阿月推開木門，吱呀一聲響，驚起了樑上的一隻麻雀。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本族譜。
族譜是用宣紙訂成的，封面己經泛黃，邊角捲了起來。阿月翻開，找到三叔的名字那一頁。
“鍾德昌，光緒元年生，光緒二十二年出洋……”
後面空著。
“歿”那一欄，什麼都沒有。
阿月拿起毛筆，蘸了墨，在三叔名字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光緒十一年九月初五，有信至南洋，言平安。”
她寫完，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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