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在檳城住了下來。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來時的船票是劉七墊付的，回去的錢還沒有著落。劉七自己也是囊中羞澀，他這次回來本是打算娶媳婦的，結果錢花了一半，媳婦還沒影兒，自然沒法再借錢給她。
“你先在我租的房子裡住下，”劉七說，“我明天去找活幹，你也看看有沒有適合你的工。等攢夠了船票錢，再回去也不遲。”
阿月沒有別的選擇，只好點頭。
劉七住在一條叫“蓮花河”的街上，離三叔生前住的地方不遠，也是一間逼仄的木板房，但好歹有個閣樓，阿月就睡在閣樓上。閣樓很低，站不首身子，只能彎腰爬進去，但勝在安靜，有一扇小窗戶，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阿月就開始出門找工。
她先是去了幾家會館。檳城的華人會館很多，按姓氏、按籍貫分，各有各的地盤。鍾氏會館的人也姓鍾，管事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伯，聽說是鍾德昌的侄女，倒是客氣，請她喝了杯茶。但一聽說她想找工，老伯就犯了難。
“姑娘，不是我不幫你，”老伯捋著鬍子，一臉為難，“你會館裡打雜的活兒，都是男人的事。你要是想找工，我倒可以介紹你去大戶人家當女傭，洗衣做飯，一個月也能掙幾塊錢。”
阿月謝絕了。不是她瞧不起女傭的活計，而是她心裡還惦記著那本族譜，惦記著承德樓，她終究是要回去的，不想在這裡籤長工契。
她又去了幾家商鋪，布莊、雜貨鋪、藥材店，一家一家地問。可人家一看她是個年輕女人，又是剛從唐山過來的，不是搖頭就是擺手。有個老闆倒是好心，跟她說：“姑娘，你這樣找工不是辦法。這條街上的店鋪，用的都是本地人，或者來了好幾年的老客。你一個新客，話都聽不利索，誰敢用你？”
阿月這才意識到，語言是個大問題。檳城的華人雖然都說閩南話和粵語為主，但也有不少人講馬來話和英語。她在梅州長大，只會說客家話和一點點官話，跟當地人溝通起來，比手畫腳，十分吃力。
一連碰了好幾天的壁，阿月有些沮喪。
這天傍晚，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路過一條熱鬧的街道。街上燈火通明，夜市才剛剛開始。賣炒粿條的攤子冒著白煙，鍋鏟碰撞的鏗鏘聲清脆響亮；賣椰漿飯的馬來婦女坐在路邊，面前擺著一籃香蕉葉包裹的飯糰；還有賣烤串的、賣糖水的、賣水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阿月在一個賣“囉喏”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食物——切成塊的菠蘿、黃瓜、油條、豆乾，澆上黑色的蝦醬和糖漿，再撒上花生碎和芝麻。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華人婦女，胖墩墩的，圍著一條花圍裙，手腳麻利地調配著各種佐料。
阿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婦女注意到了她，抬頭一笑：“小妹，想吃嗎？五分錢一份。”
阿月摸了摸口袋，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她身上的錢不多了，得省著花。
那婦女看她衣著樸素，神色憔悴，心裡明白了七八分，笑著說：“沒事，來，阿姐請你吃一份。”
說著，她手腳麻利地拌了一份囉喏，用香蕉葉包好，遞到阿月面前。
阿月連忙擺手：“不不不，阿姐，我不能白吃你的……”
“拿著拿著！”婦女不由分說地把囉喏塞到她手裡，“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
阿月捧著那份囉喏，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坐在攤位旁邊的矮凳上，小口小口地吃著。酸甜辣鹹西種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她從來沒吃過這麼複雜的味道，卻又莫名地覺得好吃。
“好吃嗎？”婦女笑眯眯地問。
阿月用力點頭：“好吃。”
“你是新來的吧？聽口音，客家人？”
“嗯，梅州的。”
“難怪。”婦女嘆了口氣，“梅州那邊苦啊，山多地少，養不活人。這幾年過來的，十個裡有八個是梅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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