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樓有信來南洋》第八章·啰喏攤(1)

作者:孝婦河畔·2個月前

阿月在英姐的囉喏攤上幹了半個月,漸漸摸清了門道。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來,幫英姐去菜市場進貨。檳城的菜市場比梅州的集市大了不知多少倍,蔬菜、水果、海鮮、肉類,琳琅滿目,還有許多她叫不上名字的東西。英姐教她認——那種像小黃瓜一樣的叫“沙葛”,脆甜可口,切片拌囉喏最好;那種紫紅色的小圓果叫“蘭撒”,剝開皮裡面的果肉一瓣一瓣的,酸甜多汁;還有那種綠油油的葉子叫“叻沙葉”,煮湯用的,有股特別的香味。

阿月學得很用心,每樣東西的價格、產地、新鮮程度,她都拿個小本子記下來。英姐看她識字,驚訝得不得了:“哎喲,了不得!我一個斗大的字都不識一籮筐,你居然會寫字!”

阿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阿婆教我認的,說認了字才能看懂南洋來的信。”

英姐嘖嘖稱奇,從此對阿月更加看重。以前那些進貨記賬的事都是她憑腦子記,現在有了阿月,她索性買了個賬本,讓阿月一筆一筆地記下來。月底一算賬,居然比以前多賺了兩成——原來以前她老是記錯賬,少收了客人錢都不知道。

囉喏攤的生意不錯,尤其是傍晚到夜裡那段時間,下班的人、放學的孩子、逛夜市的年輕人,都愛來買一份。英姐負責調配醬料和拌料,阿月負責收錢、打包、招呼客人。她手腳麻利,嘴又甜,沒過幾天就記住了幾個熟客的口味偏好——“那個戴眼鏡的阿伯要多放蝦醬”,“那個穿花襯衫的大叔不吃辣”,“那個總牽著小孩的阿姨喜歡多加花生碎”。

客人們都喜歡這個從唐山來的小姑娘,說她勤快、機靈、笑起來好看。

阿月也漸漸習慣了檳城的生活節奏。她學會了簡單的閩南話和馬來話,至少能聽懂客人要點什麼。她學會了分辨不同種類的海鮮——那些在梅州山裡從未見過的東西,如今成了她每天都要打交道的東西。她還學會了在炎熱的天氣裡幹活時不中暑——英姐教她喝一種叫“薏米水”的東西,清涼解暑,比喝白水管用多了。

唯一的困擾,是檳城的氣候。

梅州的冬天是會下雪的,冷得人縮手縮腳。而檳城一年西季都是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阿月剛開始那幾天,每天都要被熱醒好幾次,渾身是汗,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英姐笑話她:“等你住上一年,回唐山反倒怕冷了。”

阿月笑了笑,沒接話。

回唐山。

她當然是要回去的。

可每次想到回去,她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一方面,她想念承德樓,想念二嬸,想念圍屋裡的一切。另一方面,她又覺得自己好像欠了什麼——三叔的遺物她找到了,可三叔的死,她總覺得還沒完。

那些工友呢?那個礦場的老闆呢?三叔的信上說“礦場塌了”,可為什麼會塌?是誰的責任?那些人有沒有受到懲罰?

這些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底,時不時地疼一下。

但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她知道,就算問了,也不一定有答案。她只是一個從梅州來的鄉下姑娘,無權無勢,連吃飯都要靠英姐施捨一份工,又能做什麼呢?

她只能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每天埋頭幹活,攢錢,等船票。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夜市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囉喏攤的生意也冷清了不少。英姐提早收了攤,讓阿月也早點回去休息。

阿月沿著蓮花河慢慢往回走,路過一家藥材鋪的時候,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爭吵聲。

她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一個男人的聲音,怒氣衝衝的:“我說了多少次了!這個月的房租不能再拖了!你再不交,就給我滾出去!”

另一個聲音,虛弱而蒼老,帶著哀求:“老闆,求求你寬限幾天……我這個月的藥錢還沒付,實在是拿不出錢了……”

“我管你藥錢不藥錢!你住了我的房子就得交租!天底下哪有白住的道理!”

阿月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幾步,透過藥材鋪的窗戶往裡看。

櫃檯前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駝著背,頭髮花白,臉色蠟黃,一看就是久病之人。他手裡攥著幾枚銅板,顫巍巍地伸到櫃檯前:“老闆,我就這些了……你先收著,剩下的我下個月一定補上……”

櫃檯後面的中年男人一把打掉他的手,銅板叮叮噹噹滾了一地:“就這幾個銅板,打發叫花子呢?!我告訴你,三天之內不把欠的房租交清,你就給我捲鋪蓋走人!”

老人被推搡了一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更加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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