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也愣了。
阿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她這半個月攢下的工錢,不多,幾塊錢而己。她數了數,遞過去:“夠了嗎?”
老闆接過錢,掂了掂,臉色緩和了一些:“差是差不多了……算了算了,看你面子,剩下的零頭就算了。”他把錢揣進口袋,又瞪了老人一眼,“下次按時交租,別再讓我上門催了!”
說完,他轉身進了後堂。
阿月走過去,扶住老人的胳膊:“阿伯,你沒事吧?”
老人喘著粗氣,感激地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姑娘……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我姓鍾,叫阿月。”她頓了頓,又說,“我也是客家人,從梅州來的。”
老人聽到“梅州”兩個字,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梅州……梅州哪裡?”
“梅縣,雁洋鎮。”
老人怔怔地看著她,忽然眼眶紅了:“雁洋……我老家也是雁洋的。我姓陳,叫陳永福,出來西十年了……”
阿月心裡一酸,說不出話來。
西十年。
西十年沒有回家。
她扶著老人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老人喝了水,緩了口氣,斷斷續續地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他二十歲那年跟著同鄉下了南洋,在錫礦幹了三十年,攢了一點錢,本想回老家養老。結果一場大病,把錢全花光了,還落下了病根,幹不了重活,只能在檳城打打零工,勉強度日。他沒有娶妻,沒有兒女,孤零零一個人,病了也沒人照顧。
“我也想回去啊,”老人說著,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做夢都想。可是回不去了……沒錢買船票,回去了也是給家裡人添麻煩……還不如死在這裡,反正也沒人記得我了……”
阿月握住他那雙粗糙乾枯的手,聲音有些哽咽:“阿伯,你別這麼說。你的名字,你家人的名字,都可以寫進族譜裡的。只要寫在族譜裡,就有人記得你。”
老人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族譜?”
“嗯。”阿月從包袱裡拿出那本隨身攜帶的族譜,翻開空白的一頁,“你告訴我你家人的名字,我幫你記下來。等你將來回去了,或者……或者有人幫你帶回去,就能找到你的根了。”
老人看著那本泛黃的族譜,看著阿月認真的神情,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他哭得像一個孩子,委屈的、壓抑的、積攢了西十年的眼淚,全部傾瀉而出。
阿月沒有勸他,只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在族譜的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幾行字:
“陳永福,咸豐十年生,光緒六年出洋,居檳城。”
“歿”那一欄,她空著。
她抬起頭,看著老人:“阿伯,你記住,你沒有死。只要族譜上不寫‘歿’,你就永遠在回家的路上。”
老人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阿月每晚收工後,都會繞道去看看陳永福老人,給他帶點吃的,幫他煎藥。老人逢人就誇:“阿月是我的救命恩人,比我親閨女還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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