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樓有信來南洋》第十章·僑批局的燈火(2)

作者:孝婦河畔·2個月前

老闆的臉色微微一變,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那個礦場,是英國人開的。安全條件很差,以前就出過幾次事故,但都被壓下來了。你三叔那次……是礦道塌方,壓了好幾個人。你三叔是為了救一個工友,才被砸傷的。”

阿月的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發白。

“那個工友呢?”

“死了。”老闆說,“你三叔把他推了出去,自己沒能跑掉。”

阿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想象著那個畫面——礦道里一片黑暗,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三叔用盡全力把一個人推出去,自己卻被埋在了下面。

她不知道三叔在最後一刻想了什麼。

是想起了阿婆?是想起了承德樓?還是想起了她?

“那個英國人老闆呢?”她睜開眼睛,聲音有些顫抖。

老闆苦笑了一聲:“跑了。礦場出事之後,他就關了礦,帶著錢回了英國。那些受傷的工人,一分錢賠償都沒拿到。死者的家屬,更是連個說法都沒有。”

阿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向老闆鞠了一躬:“多謝您告訴我這些。”

老闆擺了擺手,猶豫了一下,又叫住了她:“阿月,你三叔生前一首在做一件事——他想把檳城的鐘姓同鄉都聯絡起來,成立一個互助會。誰家有困難,大家一起幫忙。這件事還沒做成,他就走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聯絡這些人。”

阿月看著老闆,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我願意。”她說。

接下來的半個月,阿月利用每天收工後的時間,按照那本名錄上的地址,一個一個地去拜訪那些鍾姓同鄉。

有的人熱情接待了她,拉著她問長問短,說起三叔時眼眶泛紅。有的人態度冷淡,甚至有些警惕——一個年輕的唐山姑娘,獨自在檳城到處走動,實在少見。還有的人己經搬走了,地址作廢,讓她白跑一趟。

但她沒有放棄。

每找到一個同鄉,她都會在本子上記下對方的姓名、職業、家庭情況,以及是否願意加入互助會。慢慢地,本子上的名字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十幾個,增加到了三十多個。

這些人裡,有打金匠,有裁縫,有車伕,有礦工,有橡膠園的割膠工,還有在碼頭扛包的苦力。他們來自梅州的不同村鎮,操著不同的客家口音,但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鍾姓子孫。

阿月把他們召集到一起,在三叔生前住過的那間小屋裡,開了第一次會。

屋子太小,站不下那麼多人,大部分人只能站在門外和巷子裡。阿月站在屋子中央,面對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話。

“各位叔伯兄弟,我叫鍾阿月,從梅州來。我三叔鍾德昌,在檳城做了十幾年工,半個月前過世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三叔生前有個心願,想把檳城的鐘姓同鄉聯絡起來,大家互相照應。他沒能做成這件事,我想替他做完。”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那些面孔——有的蒼老,有的年輕,有的疲憊,有的堅毅。

“我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我只是個從鄉下來的姑娘。但我識字,會寫字,能記賬。如果大家信得過我,我願意幫大家寫信、記賬、聯絡。我們不搞什麼大場面,就是誰家有困難了,大家一起搭把手;誰家有喜事了,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她說完,屋子裡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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