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會成立的第三天，阿月遇到了第一個找上門來求助的人。
那天傍晚她剛收攤，正蹲在蓮花河邊洗那口拌囉喏用的陶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請問……你是鍾阿月嗎？”
阿月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暮色裡。
那女子大約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斜襟衫，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腳上是一雙布鞋，鞋邊沾滿了泥。她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袱，整個人瘦瘦小小的，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好久沒吃過一頓飽飯的樣子。
但讓阿月一眼注意到的，是她那雙眼。
那雙眼又紅又腫，顯然是哭了很久。
“我是鍾阿月。”阿月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溼漉漉的手，“你是？”
那女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就掉了下來：“我……我叫陳招娣，從梅縣來的……我嫁到檳城來找我丈夫，可是他……他……”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阿月心裡一緊，連忙放下陶盆，扶住她的肩膀：“別哭，別哭，進來說。”
她把陳招娣領到蓮花河的小屋裡，倒了一碗水，讓她坐下慢慢說。
陳招娣喝了口水，緩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她今年二十二歲，梅縣鬆口鎮人。三年前，同村的一個媒人上門說親，說南洋有個客家男人，姓鍾，在檳城做生意，想娶個唐山姑娘做正室。男方家裡條件不錯，願意出五十塊銀元的聘禮。陳招娣的父母動了心，就替她應下了這門親事。
“我當時也不想嫁的，”陳招娣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可是我爹說，家裡弟弟要讀書，妹妹要吃飯，五十塊銀元能救全家人的命。我就……我就答應了。”
婚禮是在梅縣辦的，新郎沒有回來，是由一隻大公雞代替拜的堂。婚後不到一個月，陳招娣就被送上了一艘開往南洋的船，一個人漂洋過海，來檳城投奔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
“我在船上吐了十幾天，差點以為要死在海里了。”陳招娣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好不容易到了檳城，按著地址找過去……他確實在，可是他己經……”
“己經什麼？”
“他己經娶了一個娘惹女人，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阿月的心沉了下去。
陳招娣捂著臉，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破碎而壓抑：“那個女人站在門口，抱著孩子，問我是什麼人。我說我是他從唐山娶的妻子……她聽不懂客家話，我也聽不懂她說什麼。後來他出來了，看了我一眼，跟我說：‘你怎麼來了？’”
阿月握緊了拳頭。
“他說，他在檳城己經安了家，讓我回唐山去。可是我怎麼回去？我的船票錢都用完了，我連回去的路費都沒有……”陳招娣抬起頭，滿臉是淚，“阿月姐，我聽說你這裡有個互助會，專門幫鍾姓同鄉的。你幫幫我，我不求別的，只求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我能幹活的，洗衣做飯什麼都能幹……”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別急，住的地方我來想辦法。”
她讓陳招娣先在屋裡歇著，自己出門去找鍾德厚。
鍾德厚聽完事情的經過，氣得一拍桌子：“豈有此理！哪個混賬東西乾的？！”
“他說他姓鍾。”阿月說，“德厚伯，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查查，是誰家在唐山娶了親，又在檳城另立了門戶？”
鍾德厚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說的該不會是……鍾德發吧？”
“鍾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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