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停下車，看到鍾德厚，又看到坐在茶攤邊的阿月和陳招娣，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心虛。
他把腳踏車支好，走了過來，乾笑了一聲：“德厚哥，你怎麼來了？”
鍾德厚冷哼一聲：“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找你。”
鍾德發的目光落到陳招娣身上，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陳招娣站了起來，首首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西個人坐在茶攤邊，氣氛僵得像一塊鐵。
陳招娣不說話，只是不停地掉眼淚。鍾德發低著頭，一支接一支地抽菸。鍾德厚黑著臉，一言不發。最後還是阿月打破了沉默。
“德發哥，”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招娣姐從唐山坐了一個月的船過來，就是為了找你。她現在沒有地方去，也沒有錢回去。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鍾德發猛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摁滅在桌子上，悶聲悶氣地說：“我也沒辦法。我在唐山娶她，是我媽的主意，說家裡要有個人伺候老人。我在檳城早就有了阿萍，我們孩子都生了兩個了，總不能把她們娘仨趕出去吧？”
“那招娣姐呢？”阿月問，“她算什麼？”
鍾德發不說話了。
陳招娣忽然抬起頭，聲音顫抖著說：“我不要你養我，我也不要你對我負責。我只想問你一句話——那年拜堂的時候，你對著一隻公雞磕了三個頭，你還記不記得？”
鍾德發的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不記得了，我記得。”陳招娣擦了擦眼淚，“那隻公雞是隔壁王嬸家借的，大紅冠子，尾巴上的毛特別長。我穿著紅嫁衣，跟你那隻公雞拜了天地。我爹我媽，還有全村的人，都看著呢。”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你知道我在船上怎麼熬過來的嗎？我暈船，吐了十幾天，什麼都吃不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心裡就想，到了南洋就好了，到了南洋就有家了。結果呢？結果是你的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問我是什麼人——”
她捂住臉，泣不成聲。
鍾德發把頭埋在手裡，一聲不吭。
阿月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澀。她想起了阿婆說過的話——“客家人的婚姻，十個裡有五個是悲劇。”
沉默了很久，阿月開口了：“德發哥，招娣姐現在回不去了。她沒有錢，也沒有地方去。你至少要給她一個安身的地方，給她一口飯吃。至於以後怎麼辦，再從長計議。”
鍾德發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在後街還有一間空屋子，原來是放貨的，收拾一下能住人。她可以先住在那兒，吃的用的我負責。”
陳招娣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阿月知道，這遠遠算不上一個圓滿的解決。但在這個時代，在檳城這個地方，一個唐山來的女人，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己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當天下午，阿月幫陳招娣收拾好了那間空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桌子，但打掃乾淨之後，倒也清爽。阿月從英姐那裡借了一套被褥，又買了一些米麵和油鹽，把灶臺也收拾了出來。
陳招娣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個簡陋的新家，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這一次，她的眼淚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她拉住阿月的手，哽咽著說：“阿月姐，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月拍了拍她的手：“別客氣，都是客家人，出門在外，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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