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招娣的事在互助會里傳開後，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有人同情她，罵鍾德發不是東西；也有人覺得她可憐，但私下裡嘀咕：“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既然嫁了人，就得認命。”還有人說得更難聽：“她自己非要跑到南洋來，怪得了誰？”
阿月聽到這些話，心裡很不舒服，但沒有當面反駁。她知道，這些人的觀念是幾百年傳下來的，不是她三言兩語能改變的。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要做點什麼的，是幾天後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傍晚，鍾德厚來到蓮花河的小屋，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老族譜，說是從會館的舊箱子裡翻出來的。阿月接過來翻了翻，發現這是一本光緒初年修訂的鐘氏族譜，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幾百個名字，從遷居梅州的始祖一首到同治年間出生的晚輩，脈絡清晰，一絲不苟。
但她翻著翻著，發現了一個問題。
整本族譜裡，沒有一個女人的名字。
出嫁的女兒，只記一句“適某氏”——意思是嫁給了某個姓氏的人家。娶進門的媳婦，只記一句“娶某氏”——意思是娶了某個姓氏的女子。她們的名字，她們的來歷，她們的生卒，一概不錄。
彷彿她們從未存在過。
阿月合上族譜，沉默了很久。
“德厚伯，”她開口問，“為什麼族譜上沒有女人的名字？”
鍾德厚正在喝茶，被她這一問，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才說：“族譜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記的啊。女人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記在族譜裡做什麼？”
“那嫁進來的媳婦呢？她們也不是鍾家的人嗎？”
“媳婦當然是鍾家的人，但記法不一樣。你看，這裡寫著‘娶某氏’，意思就是娶了誰家的女兒。知道姓什麼就夠了，名字不重要的。”
“為什麼不重要？”
鍾德厚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撓了撓頭，說：“這……這是老祖宗的規矩，我哪兒說得清為什麼。反正從我爺爺那輩起，就是這麼記的。”
阿月沒有再追問，但她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第二天，她去找了鍾德厚，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德厚伯，我想改一改族譜的記法。”
鍾德厚正在打金鋪裡敲敲打打，聞言抬起頭，一臉警惕地看著她：“怎麼改？”
“把女人的名字也記上去。嫁出去的女兒，記名字，記嫁到哪裡。娶進來的媳婦，記名字，記孃家是哪裡的。還有那些守寡的、被休的、改嫁的，都記清楚。”
鍾德厚手裡的錘子停了下來，他放下工具，摘下老花鏡，認真地看著阿月：“阿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族譜是給祖宗看的，不是給你亂改的。”
“祖宗也是女人生的。”阿月平靜地說，“沒有女人，哪來的祖宗？”
鍾德厚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瞪著阿月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這個丫頭，膽子也太大了。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問會館的長老們。”
阿月真的去了。
三天後，她趁會館每月一次的議事會，當著十幾位長老的面，把自己的提議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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