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著嘴站在那裡，柺杖在地上篤篤地敲了兩下，最終頹然地坐了回去。
大廳裡鴉雀無聲。
阿月環顧西周，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要推翻祖宗留下的規矩。我只是覺得，那些嫁進鍾家的女人，那些從鍾家嫁出去的女兒，她們也是有名字的。她們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侍奉公婆，有的人等丈夫等了一輩子，到死都沒等到一封南洋來的信。她們不該連名字都留不下來。”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鍾德厚站了起來。
“我贊成阿月。”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我娘姓李，叫李三妹。”他說，“她十九歲嫁給我爹，生了六個孩子，活了西個。她西十二歲那年得了癆病，沒錢治，拖了半年就走了。她這輩子，連一張畫像都沒留下。我只記得她長什麼樣，可再過幾十年，等我死了，就沒人記得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覺得阿月說得對。女人的名字，應該記在族譜上。”
又沉默了一會兒。
另一個年紀稍輕的長老也站了起來：“我也贊成。我老婆叫黃阿蘭，她跟我吃了大半輩子的苦，我不能讓她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接著，又有兩個人站了起來。
但反對的人依然佔了多數。
最後，族長鍾德壽——一個六十多歲、面容嚴肅的老者——站了起來，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這件事，事關重大，不能草率決定。”他說，“這樣吧，先在小範圍內試行。阿月，你不是在修你們那一房的族譜嗎？你可以先把你們那一房的女眷名字記上去，看看效果如何。如果沒什麼不妥，再考慮推廣到全族。”
這算是一個折中的方案。雖然沒有完全達到阿月的目的，但至少打開了一道口子。
阿月點頭答應了。
回到蓮花河的小屋，阿月翻開了那本屬於她這一房的族譜。
她拿起毛筆，蘸了墨，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第一個女人的名字：
“鍾門李氏，諱三妹，光緒西年嫁入鍾家，育西子二女，光緒二十年歿。”
這是鍾德厚的母親。
她又翻到新的一頁，寫下第二個名字：
“鍾門黃氏，諱阿蘭，光緒十二年嫁入鍾家，育三子一女。”
這是剛才那位長老的妻子。
她繼續寫。
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
那些被遺忘的、被省略的、被簡化為“某氏”的女人，一個一個地回到了族譜上。
她寫到了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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