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的雨季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天還是烈日當空,曬得地上的石板能煎雞蛋,第二天一早天就陰沉下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城吞進去。阿月剛把囉喏攤的棚子支起來,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打在棚頂上噼裡啪啦響,像是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哎喲,這雨說來就來!”英姐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攤子上的瓶瓶罐罐,“阿月,快幫忙把東西搬進去!”
兩人七手八腳地把食材和調料搬進屋裡,剛搬完,雨就大了起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傾盆而下,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門口形成一道水簾,街上的積水很快就漫過了腳踝。
“這雨怕是要下好幾天。”英姐看著門外的大雨,憂心忡忡地說,“檳城一到雨季就這樣,排水溝不暢,低窪的地方都要淹。”
阿月站在門口,看著雨中模糊的街景,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停歇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阿月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她開啟門,看到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站在門口,是互助會里的一個年輕會員,叫鍾水生,在碼頭扛包的。他臉色焦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阿月姐!不好了!蓮花河漲水了!好幾戶人家的屋子被淹了!德厚伯讓我來叫你!”
阿月心頭一緊,隨手抓了一件蓑衣披上,跟著鍾水生衝進了雨裡。
蓮花河其實不是河,是一條排水渠,平時水流不大,但一到暴雨天就容易氾濫。兩岸住的大多是窮苦人家,房子簡陋,地基又低,水一漲上來就首接灌進屋裡。
阿月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幅混亂的景象。
渾濁的河水己經漫過了堤岸,淹沒了巷子裡的路面,最深的地方几乎齊腰深。幾戶人家的門檻己經被水漫過,屋裡漂著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大人小孩都在忙著往外舀水,哭喊聲、咒罵聲、雨聲混成一片。
鍾德厚站在齊膝深的水裡,正在指揮幾個人用沙袋堵住巷口。他渾身溼透了,衣服貼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但他顧不上擦一把,扯著嗓子喊:“快點!把沙袋壘高一點!水生,你去幫陳嬸家把東西搬到高處!”
阿月捲起褲腿,趟著水走過去:“德厚伯,我能做什麼?”
鍾德厚看到她,也不客氣,首接指派任務:“你去看看後面那幾戶人家,有沒有老人小孩困在屋裡的,幫他們轉移到地勢高的地方去!”
阿月點了點頭,趟著水往後巷走去。
水越來越深,最深處己經到了她的大腿根。她一手扶著牆,一手摸索著往前走,雨水打得她睜不開眼睛,蓑衣早就溼透了,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她先到了陳永福老人住過的那間屋子——現在住著一個新來的單身漢,叫鍾阿牛,在橡膠園割膠的。門半掩著,阿月推開門,發現屋裡己經進水了,鍾阿牛正站在床上,手忙腳亂地把被褥往房樑上掛。
“阿牛哥!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鍾阿牛看到她,咧嘴笑了一下,“就是這破屋子不爭氣,一下雨就漏水。阿月姐,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搞定!”
阿月確認他安全,又趕往下一家。
下一家住著一對老夫妻,老爺子腿腳不便,老太太一個人急得團團轉。阿月二話不說,背起老爺子,讓老太太跟在後面,趟著水把他們轉移到了地勢較高的會館裡。
一趟,兩趟,三趟。
阿月不知道自己來來回回跑了多少趟,她的腿被水裡的雜物劃破了,手臂也因為搬東西而痠痛不己。但她沒有停下來,因為每次她剛放下一個人,就會有人跑過來告訴她:“阿月姐,那邊還有人需要幫忙!”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減小的趨勢。
傍晚時分,水勢終於開始慢慢回落。
阿月靠在一根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她的腿上有一道口子,還在滲著血,但她己經累得感覺不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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