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做了一個多時辰。
阿月和鍾德厚坐在診所外面的長椅上等著。診所裡不時傳出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和鍾阿強壓抑的呻吟聲，每一聲都讓阿月的心揪緊一下。
鍾德厚打破了沉默：“阿月，那幾塊錢，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阿月沒有隱瞞：“我把一對銀耳環當了。”
鍾德厚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阿月，你這樣做，值得嗎？你跟那個阿強非親非故的，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你把人家送你的東西都當了，就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阿月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那枚銀戒指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德厚伯，你還記得我三叔是怎麼死的嗎？”
鍾德厚沉默了。
“我三叔是為了救一個工友，自己被礦道壓死的。”阿月說，“那個工友活下來了，我三叔死了。我以前想不通，覺得我三叔傻，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命。可是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她抬起頭，看著鍾德厚：“我三叔救人的時候，肯定沒有想過值不值得。他只是覺得，那是一條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鍾德厚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手術結束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手術很成功。壞死的組織都切掉了，手保住了。住院觀察幾天，如果沒有感染，就沒什麼大問題了。”
阿月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她走進治療室，看到鍾阿強躺在床上，左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臉色雖然還是很蒼白，但眉頭舒展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種痛苦的表情。
他看到阿月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被阿月按住了。
“別動，好好躺著。”
鍾阿強的眼眶忽然紅了，聲音哽咽：“阿月姐……我……我沒有錢還你……”
“誰讓你還了？”阿月說，“你好好養傷，把傷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鍾阿強咬著嘴唇，拼命忍著眼淚，但還是有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阿月在病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張紙——這是她隨身攜帶的習慣。
“你家裡的地址告訴我，我給你爹孃寫信，告訴他們你在檳城的情況。”
鍾阿強愣了一下：“我……我不識字，我爹孃也不識字……”
“沒關係，我寫，到時候找人念給他們聽。”阿月鋪開紙，蘸了蘸墨水，“你說，我寫。”
鍾阿強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他說他家的村子，說他爹的名字，說他孃的眼睛不好，說他還有一個妹妹，今年十二歲，很懂事，會幫著家裡幹活了。
阿月一筆一劃地記著，寫得很慢，很認真。
寫到一半，鍾阿強忽然停了下來。
“阿月姐，你能不能……不要告訴我爹孃我受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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