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姐的故事像一顆種子，在阿月心裡紮下了根。她不再糾結於回不回唐山的問題，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互助會的工作中。
這天下午，阿月正在英姐的攤子上幫忙拌囉喏，忽然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攤位前傳來：“請問……這裡是鍾氏互助會嗎？”
阿月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攤位前。
說他是個男人，其實更像一個少年。他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瘦得顴骨高高凸起，臉色蠟黃，穿著一件破爛的汗衫，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汙漬——那是錫礦的礦灰。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手，從手腕到小臂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破布，布條己經被血和膿水浸透了，散發出一種腐敗的氣味。
英姐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但沒有後退。
那少年看到英姐的反應，羞愧地低下了頭，往後退了一步：“對不住，燻到你們了……我這就走……”
“站住。”阿月放下手裡的勺子，繞過攤位走到他面前，“你是鍾家的人？”
少年點了點頭：“我叫鍾阿強，從梅州丙村來的。我爹說，檳城有個鍾氏互助會，專幫鍾姓同鄉……我找了三天才找到這裡。”
他說著，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阿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觸到他胳膊的一瞬間，心裡一驚——他的皮膚燙得像一塊烙鐵。
“你在發燒！”阿月說，“英姐，幫我搭把手，把他扶到屋裡去！”
英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手裡的活計，過來幫忙。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鍾阿強，把他扶進了蓮花河的小屋，讓他躺在阿月的床上。
阿月打了一盆清水，找出一塊乾淨的布，小心翼翼地解開他手上的破布。當最後一層布條揭開的時候，她和英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年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手腕一首延伸到小臂中部，皮肉翻開著，邊緣己經發黑化膿，散發出濃濃的惡臭。傷口周圍的組織腫脹發亮，像是隨時都會崩裂開來。
“這是怎麼弄的？”阿月的聲音有些發緊。
“礦道里塌方，被礦石砸的。”鍾阿強咬著牙說，“礦上的醫生隨便給我包了一下，讓我休息幾天就好。可是過了十幾天了，不但沒好，反而越來越疼，整隻手都動不了了……工頭說我不能再幹了，把我趕了出來。”
“那個醫生是庸醫！”英姐氣憤地說，“這傷口再不處理，你這隻手就保不住了！”
阿月當機立斷：“英姐，你幫我看著他，我去找德厚伯！”
她一路小跑到了鍾德厚的打金鋪，把事情說了一遍。鍾德厚一聽，二話不說放下手裡的活計，跟著阿月來到蓮花河。他看了看鐘阿強的傷口，臉色凝重地說：“這得上醫院。檳城有一家華人開的診所，大夫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醫術不錯。但是診金不便宜。”
“多少錢？”阿月問。
“掛號加藥錢，少說也要五六塊錢。如果要動手術清創，可能要十幾塊。”
阿月沉默了。她手頭的錢剛寄回唐山沒多久，現在身上只剩下幾角碎銀，連一塊錢都湊不出來。
但她沒有猶豫太久。
“德厚伯，你先帶他去診所，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鍾德厚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扶起鍾阿強往外走。
阿月站在蓮花河小屋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十幾塊錢，不是小數目。互助會的基金裡還有幾塊錢，但那是大家的錢，不能隨便動用。她自己的積蓄己經寄回唐山了。英姐那裡倒是可以借，但英姐己經幫了她太多，她實在不好意思再開口。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她回到屋裡，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對銀耳環——那是陳招娣送給她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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