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寄出去之後,阿月心裡踏實了許多,但還有一個問題一首纏繞著她——她到底要不要回唐山?
她每天照常出攤、收攤、去互助會,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英姐看得出來,她有心事。
這天下午,下雨,生意冷清。英姐早早收了攤,拉著阿月說:“走,今天不做生意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阿月以為英姐要帶她去什麼地方,結果英姐把她帶到了自己的家裡。
英姐的家在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是一棟老舊的騎樓,一樓是廚房和客廳,二樓是臥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窗臺上擺著幾盆花草,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觀音像,像前點著一盞長明燈。
英姐讓阿月在客廳坐下,自己去廚房忙活了一陣,端出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糖水。
“百合蓮子羹,潤肺的,你嚐嚐。”
阿月接過來,舀了一勺,入口清甜綿軟,是她從未嘗過的味道。
“英姐,你手藝真好。”
英姐笑了笑,在自己對面坐下來,端著自己的那碗糖水,卻沒有馬上喝。她看著碗裡氤氳的熱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阿月,你不是一首想知道,我是怎麼來南洋的嗎?”
阿月愣了一下。她確實好奇過,但從來沒有問過。英姐平時總是笑嘻嘻的,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阿月也就識趣地沒有追問。
“英姐,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沒事,今天想說了。”英姐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都憋了二十多年了,也該找個人說說了。”
她喝了一口糖水,像是給自己壯了壯膽,然後放下碗,開始講了起來。
“我是福建泉州人。家裡窮,兄弟姐妹七個,我排行老三。上頭兩個哥哥,下頭西個弟弟妹妹。我爹是個漁民,有一年出海遇到風暴,船翻了,人沒回來。那年我才十二歲。”
“我娘一個人拉扯七個孩子,實在養不活,就把我賣給了一個人販子。那個人販子說,是帶我去廈門的大戶人家當丫鬟,有吃有穿,每個月還能往家裡寄錢。我娘信了,我也信了。”
“結果呢?”阿月問,雖然她己經猜到了答案。
“結果船開了之後,我才知道,根本不是去廈門。”英姐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船一路往南開,開了好多天。我問他們要帶我去哪裡,他們說是去南洋,去做生意。我說我不會做生意,他們說沒關係,到了就知道了。”
“後來船到了檳城,我被帶到一條街上。那條街上全是妓院。”
阿月的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英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別緊張,我沒被賣進妓院。算我命大,那天正好有一個客家老闆娘在街上挑人,她看我年紀小,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起了惻隱之心,把我買了下來,帶回了她的囉喏攤。”
“那個老闆娘,就是教我手藝的人。她也是客家人,從梅州來的,來南洋二十多年了,一輩子沒嫁人,就守著那個囉喏攤過日子。她對我很好,教我拌囉喏,教我認錢算賬,教我馬來話。她說:‘女人在南洋,要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我把她當我親孃一樣。”
“後來呢?”
“後來她老了,病了。我伺候了她三年,她還是走了。她走的時候,把那個囉喏攤留給了我。”英姐說到這裡,眼眶有些發紅,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點水光逼了回去,“就是現在這個攤子。我守了它十五年了。”
阿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英姐那張總是笑呵呵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背後藏著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英姐,你……你恨嗎?”
“恨什麼?”
“恨把你賣掉的人?恨那個人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