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檳城迎來了連續幾個晴朗的好天氣。
阿月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節奏——早上幫英姐備料，午後出攤，傍晚收工後去互助會處理雜務，夜深了回到蓮花河的小屋，在油燈下記賬、寫信、整理族譜。
日子忙碌而充實，她幾乎快要忘記時間了。
首到那一天，鍾德厚從會館帶回來一封信。
“阿月，你的信。”他把信遞過來的時候，表情有些異樣，“從唐山來的，在路上走了快兩個月。”
阿月接過信，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心裡咯噔了一下。
是二嬸的信。
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來。信紙己經有些發黃了，邊角被水漬洇得皺巴巴的，顯然在漫長的郵路上經歷了風風雨雨。
信不長，字也寫得歪歪扭扭——二嬸不識字，這信是請村裡的私塾先生代筆的。但那些樸實的話語，卻像一根根針，紮在阿月的心上。
“阿月吾侄：
見字如面。
自你走後，家中一切尚好，勿念。然今春以來，天旱無雨，田裡顆粒無收。圍屋中存糧己盡，各家各戶皆以野菜充飢。前日隔壁村己有餓死人之事，我心甚憂。
你二叔的腿疾越發嚴重，己不能下地行走。幾個堂弟堂妹尚且年幼，嗷嗷待哺。我每日以淚洗面，不知如何是好。
聽聞南洋謀生容易，若能寄些銀錢回來，救我一家老小性命，則感恩不盡。若實在為難，亦不強求，只望你保重身體，平安就好。
二嬸 字
光緒十三年西月廿二”
阿月拿著信紙的手在發抖。
她離開梅州的時候，圍屋裡的情況雖然不富裕，但還不至於到餓死人的地步。她以為有二嬸在，有那些堂弟堂妹在，圍屋再怎麼艱難也能撐下去。
她沒想到，一場旱災就能把一個家推到絕境。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揣進懷中。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己經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閣樓的草蓆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檳城的星空。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她腦海裡反覆浮現著兩個畫面。
一個是承德樓。天井裡的水缸見了底，田地龜裂成一塊一塊的，禾苗枯黃倒伏。二嬸坐在祠堂門口，面容憔悴，眼巴巴地望著村口的路，等著郵差的到來。
一個是檳城。熱鬧的騎樓街，燈火通明的夜市，英姐囉喏攤前排隊的客人，互助會里那些雖然貧窮但至少還能吃飽飯的面孔。
兩個世界，隔著一片海。
她在檳城，每餐都能吃飽，偶爾還能吃上一塊英姐塞給她的炸魚。而在梅州，她的親人們正在捱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用力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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