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姐想了想,搖了搖頭:“說不恨是假的。但恨有什麼用?那些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裡了。我恨他們,他們也活不過來。還不如把心思花在怎麼活下去上。”
她端起糖水碗,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我這一輩子,被人賣過一次,差點被賣第二次。所以我發誓,這輩子絕不讓任何一個女人在我面前被人賣掉。”
阿月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才會幫我?”
“不只是幫你。”英姐說,“這條街上,只要是被人欺負的女人,我都會幫一把。有的被人老公打的,我讓她到我攤子上幫忙,給她一口飯吃;有的被人騙了錢的,我借給她錢讓她回家;有的跟你一樣,從唐山嫁過來被男人拋棄的,我給她找個落腳的地方。”
她看著阿月,眼神里有一種少見的認真:“阿月,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阿月搖了搖頭。
“因為你跟我一樣。”英姐說,“我們都是被命運推到南洋來的女人。但我們沒有認命。你不但沒有認命,還想幫別人也不認命。互助會那件事,你做得好。”
阿月的眼眶有些發熱,她低下頭,假裝喝糖水,掩飾自己的情緒。
“英姐,我……”
“你不用說了。”英姐打斷了她,“我知道你在糾結什麼。回唐山,還是留南洋。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我那個老闆娘,臨死前我問她,你想不想回唐山?她說想,做夢都想。可是她回不去了。她在南洋待了大半輩子,唐山己經沒有她的位置了。她的父母早就死了,兄弟姐妹也失散了,回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轉過身,看著阿月:“你跟我不一樣。你在唐山還有家,有親人,有圍屋。你應該回去。”
阿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英姐揮手製止了。
“但是,不是現在。”英姐說,“互助會剛起步,你走了,人心就散了。你再留一段時間,等互助會站穩了腳跟,等你培養出幾個能接班的人,再回去也不遲。唐山那邊,你己經寄了錢回去,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出大問題。”
阿月沉默了良久,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英姐,你說得對。”
英姐笑了,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恢復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那當然,你英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
阿月被她逗笑了,心裡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她端起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百合蓮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覺得那甜味一首滲到了心底。
從英姐家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放晴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金色的光。阿月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
她決定了。
暫時不回唐山。
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那些和她一樣,被命運推到南洋來的人。
至少,要等他們也能站穩腳跟。
她邁開步子,朝著蓮花河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