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沒幾天,阿月正在蓮花河小屋裡整理互助會的賬目,鍾德厚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有些複雜。
“阿月,會館來人了。”
阿月放下筆,抬起頭:“什麼人?”
“副會長,謝文炳。”鍾德厚壓低聲音說,“說是專程來拜訪你的。”
謝文炳這個名字,阿月聽說過。他是檳城客家會館的副會長,在檳城華人圈子裡頗有聲望,經營著一家不小的藥材鋪,家境殷實,為人也算公道。但他平時跟蓮花河這邊並沒有什麼來往,突然登門拜訪,恐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阿月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請他進來吧。”
鍾德厚出去領人,阿月快速地把桌上的賬本收好,又把屋裡唯一一張椅子擺正,倒了兩碗茶。
謝文炳西十出頭,穿著一件灰綢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上是一雙黑布鞋,乾淨得幾乎不沾灰塵。他走進小屋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腰,才避免頭碰到門框。他環顧了一圈屋內簡陋的陳設,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只是微笑著朝阿月拱了拱手。
“阿月姑娘,久仰大名。冒昧來訪,失禮失禮。”
阿月也回了一禮:“謝副會長太客氣了。請坐。”
兩人隔著那張破舊的八仙桌坐了下來。鍾德厚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但也沒有走遠,顯然是豎著耳朵在聽。
謝文炳端起茶碗,禮貌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阿月姑娘,我今日前來,是代表會館,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謝副會長請講。”
“關於你創辦的鐘氏互助會。”謝文炳說,“這幾個月來,互助會所做的一切,會館方面都看在眼裡。暴雨救災、救助礦工傷員、幫扶唐山來的新娘……樁樁件件,都是有目共睹的善舉。阿月姑娘年紀輕輕,卻有如此才幹和胸懷,謝某佩服。”
阿月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她知道,這番誇獎只是鋪墊,重點在後面。
果然,謝文炳話鋒一轉:“不過,阿月姑娘想必也知道,檳城的華人社團林林總總,會館、幫會、宗親會、同鄉會……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規矩。互助會雖然規模不大,但畢竟也是一個組織,游離在現有體系之外,難免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什麼誤會?”阿月問。
謝文炳笑了笑,說得委婉:“有人覺得,互助會是在另立山頭,跟會館分庭抗禮。當然,我是不會相信這種說法的。但人言可畏,眾口鑠金,阿月姑娘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阿月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藉此爭取了一點思考的時間。
她明白了。會館不是來砸場子的,是來收編的。
“謝副會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與其讓互助會單打獨鬥,不如併入會館,成為會館下屬的一個分支。”謝文炳說,“這樣一來,互助會就有了合法的身份,會館也會提供資源和庇護。你們不用再為經費發愁,遇到什麼難處,會館也可以出面協調。對互助會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說得很誠懇,理由也很充分。換了任何一個人,可能都會心動。
但阿月沒有。
她放下茶碗,微微一笑:“謝副會長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互助會目前規模還小,很多事情都還在摸索階段,貿然併入會館,恐怕會給會館添麻煩。不如再等一段時間,等互助會發展得更成熟一些,再考慮這件事。”
謝文炳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沒有想到阿月會拒絕。在他看來,一個小小的互助會,能得到會館的接納,是天大的榮幸。這個從唐山來的鄉下姑娘,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