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樓有信來南洋》第三十二章·阿月的學堂(1)

作者:孝婦河畔·2個月前

當上副管事之後,阿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頓什麼,也不是推行什麼新政,而是在會館後院騰出了一間空屋子,辦了一間夜校。

這個念頭其實在她心裡盤旋了很久。早在互助會剛成立的時候,她就發現了一個令人心酸的現象——很多同鄉從唐山來到南洋,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們往家裡寄錢,要請人代寫家書;收到唐山的來信,要請人念給他們聽。請人幫忙是要欠人情的,有時候還要花錢。阿月自己就是因為會識字、會寫信,才能在檳城立足。她深知,識字不識字,在異鄉的生活完全是兩個樣子。

她把這個想法跟謝文炳說了。謝文炳聽完,沉吟了一會兒,問:“你有把握嗎?辦夜校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教材、紙筆、油燈,樣樣都要花錢。而且,那些同鄉白天要幹活,晚上還有沒有精力來學,也是個問題。”

“我知道不容易。”阿月說,“但我願意試一試。一開始不求人多,哪怕只有三五個人願意來學,也是好的。”

謝文炳看著她,笑了笑:“你這個人啊,就是有一股別人沒有的韌勁。行,你去辦吧。會館後院那間空屋子,你拿去用。需要什麼,跟我說。”

阿月說幹就幹。她花了兩天時間把那間空屋子打掃乾淨,又從會館的庫房裡搬來幾張舊桌子和幾條長凳,擺好了。牆上釘了一塊木板,刷上黑漆,就是黑板。她又自掏腰包買了一些草紙和幾支毛筆,切成小段,每人一份。油燈也是她自己做的——用廢棄的鐵罐裝上椰油,搓一根棉線做燈芯,雖然簡陋,但足夠照亮一張書桌。

夜校開課的訊息傳出去之後,第一天晚上,只來了三個人。

一個是互助會里的年輕會員,想學寫信;一個是會館廚房裡幫工的婦女,想學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個是碼頭上的搬運工,西十多歲了,說是想學記賬,免得每次發工錢都被人糊弄。

阿月沒有因為人少而氣餒。她點上油燈,在黑板上寫下當天要教的三個字——“人”、“口”、“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今天我們學三個字。這三個字很簡單,但學會了它們,你們就能寫出很多很多的話來。”

那一晚,三個人學得很認真。那個搬運工的手因為常年扛包,粗得像砂紙,握筆的時候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像蚯蚓在爬。但他沒有放棄,一遍不行就寫兩遍,兩遍不行就寫五遍。阿月站在他旁邊,耐心地糾正他的握筆姿勢,一遍一遍地示範。

下課的時候,那個搬運工看著自己歪歪扭扭寫出來的“人”字,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我活了西十二年,這還是頭一回寫出自己的名字——雖然只寫了一個‘人’字。”

阿月看著他那張憨厚的笑臉,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第二天晚上,來了五個人。

第三天晚上,來了七個人。

一個星期之後,那間小小的夜校教室裡,己經擠了十五個人。

來上課的人五花八門——有在碼頭扛包的苦力,有在橡膠園割膠的工人,有在街上拉黃包車的車伕,有在富人家幫傭的女僕,有開雜貨鋪的小老闆,還有幾個跟阿月一樣從唐山嫁過來的年輕媳婦。他們白天做著各種各樣的營生,到了晚上,脫下沾滿汗水和灰塵的衣服,換上乾淨的衣衫,提著自備的小油燈,從檳城的各個角落彙集到這間小小的教室裡來。

阿月一個人教不過來,就把陳蘭拉來幫忙。陳蘭己經學會了不少字,雖然寫起來還有些生疏,但教初學者認字己經足夠了。她起初有些膽怯,不敢在人前講話,阿月就讓她先從一對一輔導開始。慢慢地,陳蘭找到了感覺,也能站在黑板前,磕磕絆絆地教幾個簡單的字了。

“阿月,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也能教別人寫字。”陳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

夜校的名聲漸漸傳開了。不僅會館的人知道,連附近的幾條街都有人在議論——“客家會館那邊有個女先生,免費教人識字,男女都收,不要錢。”訊息傳開之後,來報名的人更多了。一個月後,學生增加到了三十人。那間小小的教室己經坐不下了,有人只能站在門口和窗外聽課。

阿月去找謝文炳,申請把夜校搬到會館正廳去——正廳更大,能容納五六十人。謝文炳猶豫了一下,畢竟正廳是會館舉行重要活動的地方,用來辦夜校,有些人可能會有意見。但阿月拿出了這一個月來的教學記錄和學生名單,謝文炳看完之後,沒有再猶豫。

“搬。”他說。

夜校搬進正廳的那天晚上,阿月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著體面的衣衫,有的打著補丁,但每一個人都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前擺著紙筆,眼睛裡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歡迎大家來到夜校。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大家的學堂。我不收學費,也不收束脩。只有一個要求——既然來了,就要堅持下去。識字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你們能自己給唐山的親人寫信,能自己看懂契約,能自己算清工錢。”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那一晚,阿月教了十個字。下課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到她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遞給她:“阿月先生,這是我兒子從唐山寄來的信,你能幫我念念嗎?”

阿月接過信紙,展開來,就著燈光念給他聽。信的內容很平淡——兒子在唐山娶了媳婦,蓋了新房子,一切都好,讓父親在南洋保重身體,不要太過操勞。但老人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兒子會寫信了……”老人喃喃地說,“他以前也不識字的……是上了村裡的夜校,才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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