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學生越來越多，阿月也越來越忙。她白天要在會館處理賬目和文書，晚上要備課、上課、批改作業，經常忙到深夜才能歇下。但她並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充實——每看到一個學生從不會握筆到能歪歪扭扭寫出自己的名字，她心裡就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滿足感。
這天晚上，阿月正在批改學生的習字作業，一個年輕後生磨磨蹭蹭地走到她桌前，手裡攥著一張紙，臉漲得通紅，半天不開口。
阿月抬起頭，認出這個學生——他叫鍾水生，不是互助會那個鍾水生，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在碼頭當搬運工，二十出頭，平時上課很用功，但性格內向，很少主動說話。
“水生哥，有事嗎？”
鍾水生支吾了半天，才把那張紙遞到阿月面前：“阿月先生，我……我想請你幫我寫一封信。”
阿月接過紙，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是她上週教過的幾個字——“我”、“你”、“好”、“想”。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用心寫的。
“這是你寫的？”
鍾水生點了點頭，臉更紅了：“我想寫一封信給……給一個人。但是我自己寫不好，怕寫錯了意思，所以想請阿月先生幫我寫一封。”
阿月明白了。她放下手裡的筆，微笑著問：“寫給誰的？”
鍾水生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寫給……寫給汕頭街賣豆花的那位姑娘。”
阿月忍住笑，故作正經地點了點頭：“哦——賣豆花的姑娘。你喜歡她？”
鍾水生猛地抬起頭，連連擺手：“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想問問她好不好……”
阿月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覺得又好笑又可愛。她沒有再逗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信紙，鋪平，提起筆：“好，你說，我寫。”
鍾水生搓著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就說……就說我最近學會了寫字，想讓她知道。”
阿月寫下：“近日在夜校習字，己能書寫自己的姓名。第一個想告訴的人，便是你。”
鍾水生聽了，愣了一下，臉更紅了，但沒有反對，接著說：“再告訴她，我每天下工都會路過她的豆花攤，她做的豆花很好吃。”
阿月又寫下：“每日下工，必經過你的豆花攤。你做的豆花，是整條汕頭街上最好的味道。”
鍾水生聽著，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覺得阿月寫得比他想的要好得多。他又想了半天，說：“最後……最後就說，希望她保重身體，不要太辛苦。”
阿月寫下：“南洋日頭毒辣，望你保重身體，勿太過操勞。若有閒暇，不妨到夜校來坐坐，我教你寫字。”
她寫完最後一句，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遞給鍾水生：“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加的？”
鍾水生接過信紙，看著上面那幾行工整清秀的字，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默唸。他念完之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
“阿月先生，你寫得真好……比我自己想的要好一百倍。”
“不是我寫得好，是你心裡有話要說，我只是幫你把心裡的話寫出來了。”阿月說，“其實，寫情書沒那麼難。不用什麼華麗的詞藻，也不用什麼深奧的道理。把你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寫出來，就是最好的情書。”
鍾水生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摺好，貼身收好，朝阿月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阿月先生。”
他轉身要走，阿月又叫住了他：“水生哥，等一下。”
鍾水生回過頭。
“信我可以幫你寫，但送信這件事，得你自己去。”阿月說，“把信親手交到她手上，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這是你寫的。不管她接不接受，你至少沒有遺憾。”
鍾水生用力地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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