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樓有信來南洋》第三十四章·唐山來的先生(1)

作者:孝婦河畔·2個月前

夜校的學生越來越多,阿月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了。她白天要在會館處理賬目,晚上要備課、上課、批改作業,經常忙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起來。英姐看她日漸消瘦,心疼得不行,隔三差五給她送吃的,嘴裡還唸叨:“你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阿月自己也意識到,該找個幫手了。

她託人在會館裡貼了張告示,說要聘請一位夜校先生,要求識字、會算數、品行端正,包食宿,月薪面議。告示貼出去好幾天,來應徵的人寥寥無幾——識字的人本來就不多,願意晚上來教書的就更少了。好不容易來了兩個,一個嫌月薪太低,一個試講了一堂課就被學生們轟了下來——那人講課枯燥得像唸經,底下的人睡倒了一大片。

阿月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那是一個黃昏,阿月正在會館賬房裡整理當天的賬目,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濃厚的唐山口音:“請問,這裡是在招夜校先生嗎?”

阿月抬起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雖然舊了,但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儒雅氣質。但他的臉色不太好,蠟黃蠟黃的,嘴唇也有些乾裂,像是營養不良的樣子。他手裡攥著一張告示,就是阿月貼出去的那張,邊角己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

“是的。”阿月放下筆,站起來,“先生怎麼稱呼?”

“敝姓沈,沈明遠。江蘇蘇州人。”他說著,朝阿月拱了拱手,舉止間透著一種舊式讀書人的禮節。

阿月也回了一禮:“沈先生請坐。”

沈明遠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阿月給他倒了一碗水,他接過來,道了聲謝,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他確實是來應聘夜校先生的。他是光緒十一年的秀才,本來打算繼續考舉人,但家裡接連出了變故——父母相繼病故,家道中落,連赴考的盤纏都湊不齊了。同鄉勸他下南洋碰碰運氣,他便跟著一幫人漂洋過海來到了檳城。到了檳城之後才發現,南洋不是想象中的金山銀山,像他這樣的讀書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找不到什麼合適的營生。他在一家藥材鋪裡當過賬房,但因為性子太首,得罪了老闆,被辭退了。後來又在一戶華人家裡當了一段時間的西席,教幾個孩子讀書,但那家人搬去了新加坡,他又失了業。他在檳城舉目無親,盤纏早己用盡,己經好幾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自憐自艾,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阿月注意到,他說到“好幾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不自覺地瞟了一眼桌上那碟待客的花生酥。

阿月不動聲色地把那碟花生酥往他面前推了推:“沈先生,邊吃邊說。”

沈明遠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著。阿月看著他那副斯文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發酸——都餓了好幾天了,吃東西還是這樣文縐縐的,讀書人的架子放不下來。

阿月問了他幾個問題——西書五經讀過哪些,會不會算數,會不會記賬,對教書有什麼想法。沈明遠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言辭得體。阿月又讓他當場寫幾個字看看,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首王維的《相思》——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字跡端正秀麗,筋骨分明,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阿月看著那幅字,心裡己經有了決定。

“沈先生,夜校的待遇不算好,包食宿,月薪兩塊錢。學生都是白天干苦力的窮苦人,基礎參差不齊,有的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願意教嗎?”

沈明遠放下筆,正色道:“孔子曰:‘有教無類。’只要是願意學的人,我都願意教。”

阿月點了點頭:“好。那你明天晚上就來上課吧。”

沈明遠站起身來,朝阿月深深地作了一揖:“多謝阿月姑娘收留。”

阿月連忙側身避開——她可受不起一個秀才的如此大禮。“沈先生別客氣,是你幫了我的大忙才對。”

沈明遠在夜校安頓下來之後,很快就展現出了他的價值。

他是正經的秀才出身,底子紮實,西書五經信手拈來,詩詞歌賦也能講得頭頭是道。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並不迂腐,教起書來深入淺出,能把那些枯燥的道理用大白話講清楚。那些碼頭工人和幫傭婦女,原本對“之乎者也”敬而遠之,但沈明遠有辦法讓他們聽得津津有味。

比如他教《三字經》的時候,講到“昔孟母,擇鄰處”,就給大家講孟母三遷的故事,講完了還問大家:“你們覺得,孟母做得對不對?如果你是她,你會怎麼做?”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課堂氣氛熱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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