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德貴被罷免管事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在整個檳城客家社群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有人拍手稱快，說鍾德貴貪墨會館公款，早就該被收拾了。有人替他不平，說他在會館做了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為了一點小錢就被趕下臺，未免太不留情面。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阿月——一個外來的年輕姑娘，才來會館幾天，就把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人拉下了馬，手段未免太狠了些。
議論聲中，阿月的日子變得不太好過起來。
首先是會館裡的人對她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以前那些見了她會主動打招呼的人，現在要麼裝作沒看見，要麼匆匆點個頭就快步走開。她去庫房領文具，庫房的老陳頭慢吞吞地翻了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拿出兩支禿筆，說：“就剩這些了，你將就著用吧。”她去廚房熱飯，廚娘阿芳嫂當著她的面跟別人嘀咕：“有些人啊，本事不大，告狀的本事倒不小。”
阿月聽到了，當作沒聽到，端著飯回了自己的賬房，關上門，一個人默默地吃。
其次是鍾德福那一派的人開始有意無意地給她製造麻煩。先是有人向謝文炳反映，說賬房新制定的報銷流程太繁瑣，影響了會館的正常運轉。接著又有人提出，賬房掌管著會館的財務大權，由一個年輕姑娘單獨負責，恐怕不夠穩妥，建議增設一名副手來“協助”阿月的工作。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就是分權。
謝文炳當然明白這些提議背後的用意，但他也不能完全無視這些聲音。他找阿月談了一次話，委婉地提醒她，最近可能會遇到一些阻力，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阿月，你揭發鍾德貴的事，做得對。但你也看到了，這會得罪一些人。以後在會館裡做事，要多留個心眼。”謝文炳說。
阿月點了點頭：“我明白。”
她確實明白。從她決定把那些單據交給謝文炳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不是沒有預料到後果，只是她覺得，有些事情，即使知道後果，也還是要做。
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真正的壓力並不是來自會館內部，而是來自互助會。
那天傍晚，阿月回到蓮花河小屋的時候，發現鍾德厚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臉色不太好看。她很少看到鍾德厚這副表情，心裡不由得緊了一下。
“德厚伯，怎麼了？”
鍾德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阿月，你坐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阿月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今天在會館的事，我聽說了。”鍾德厚說，“你揭發了鍾德貴，他被他哥訓了一頓，灰溜溜地走了。這件事，你做得沒錯。但是阿月，你知道現在外面的人怎麼說你嗎？”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全部。”鍾德厚說，“有人說你是謝文炳的一條狗，專門替他咬人。有人說你表面上是查賬，實際上是來奪權的。還有人說你一個姑娘家，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跑到會館裡攪風攪雨，不是什麼好東西。”
阿月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
“德厚伯，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鍾德厚沒有馬上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開口：“阿月，我活了這麼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像鍾德貴這樣的人。他們不算大奸大惡，就是貪點小便宜，撈點小油水。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也不願意做那個出頭鳥。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揭發一個鐘德貴容易，但得罪了鍾德福那一派人，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他轉過頭，看著阿月：“你年紀輕輕，就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這一點，我很佩服你。但我也替你擔心。你還年輕，不知道人心的險惡。有些仇恨，一旦結下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阿月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德厚伯，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這麼做。不是因為我不怕得罪人，而是因為我怕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我是會館的賬房，如果我對貪墨的行為視而不見，那我就跟鍾德貴一樣，也是在偷會館的錢。只不過他用的是收據，我用的是沉默。”
鍾德厚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阿月的肩膀：“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按你自己的路走吧。別人怎麼說，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德厚伯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誰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阿月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阿月一個人在蓮花河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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