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接手會館賬房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建立一套新的記賬制度。她花了整整十天時間,把過去五年混亂的賬簿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筆收支都重新歸類、編號、登記,做到有據可查。她又制定了一套新的規章——每一筆支出必須有經手人、驗收人和審批人三道簽字,缺一不可;大額支出必須經過至少兩位副會長的聯名批准;每月月底盤點庫存現金,與賬目核對;每季度向會員公佈收支摘要。
謝文炳對她的工作效率和條理性非常滿意,在會館的議事會上公開表揚了她。阿月一下子成了會館裡的名人,大家都知道新來的女賬房雖然年紀輕輕,但做起事來比男人還利索。
然而,隨著她對會館賬目的深入瞭解,一些讓她不安的蛛絲馬跡開始浮出水面。
那是一個看似平常的下午。阿月在整理去年的一疊舊單據時,發現了一張採買香燭的收據,金額是西塊七角錢。這張收據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同樣的採買專案,在同一個月裡出現了兩次,經手人簽名是同一個人——會館的管事之一,鍾德貴。
鍾德貴不是她的本家,只是恰好同名不同姓。他是會館的老人了,在會館做了將近二十年,主要負責會館的日常物資採購和活動籌備。此人平時沉默寡言,做事也算勤勉,在會館裡人緣不錯,大家對他的評價是“老實人”。
阿月把那張重複的收據抽出來,夾在賬本里,沒有聲張。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暗中留意鍾德貴經手的所有采購專案。她把過去兩年的採購單據全部翻了出來,一筆一筆地核對,比對市場價格,比對採購數量,比對實際使用情況。幾天下來,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她發現,鍾德貴經手的採購專案中,至少有十幾筆存在不同程度的貓膩。有的是重複報銷——同一批貨物開了兩張收據,報了兩次賬;有的是虛報數量——明明買了十斤香油,報的是十五斤;有的是抬高單價——市場上三毛錢一斤的蠟燭,他報的是五毛錢一斤。零零碎碎加起來,數額不算巨大,但積少成多,兩年下來,至少有三西十塊銀元落入了他的口袋。
阿月把那些有問題的單據一一抽出來,單獨放在一個信封裡,鎖進了自己的抽屜。
她沒有馬上告訴謝文炳。
不是因為她想包庇鍾德貴,而是因為她心裡很清楚——鍾德貴在會館做了二十年,人脈深厚,關係盤根錯節。他雖然是管事,但他的哥哥鍾德福是會館的另一位副會長,在會館裡的地位僅次於謝文炳。如果她把這件事捅出去,就等於首接得罪了鍾德福。而鍾德福在會館裡有一批擁躉,一旦鬧起來,整個會館都可能陷入分裂。
阿月陷入了兩難。
她一個人坐在賬房裡,對著那盞油燈,看著信封裡那些單據,心裡反覆權衡著利弊。
如果她裝作沒發現,繼續保持沉默,那鍾德貴會繼續貪墨,會館的損失會越來越大。而她作為賬房,明知有問題卻不報告,本身就是失職。
但如果她揭發了,鍾德福那一派的人必然會反彈。她一個外來的年輕姑娘,在會館裡根基尚淺,拿什麼跟人家鬥?到時候不但扳不倒鍾德貴,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她猶豫了好幾天,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圈。
英姐看出了她的不對勁。有一天晚上,英姐收攤後提著一碗糖水來看她,看到她一臉憔悴,把糖水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地問:“說吧,又遇到什麼難事了?”
阿月猶豫了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英姐。
英姐聽完,沒有馬上表態。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糖水,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說了一句話:“阿月,你聽說過一句話嗎——‘做賊的人,最怕的不是官,是知道內情的人。’”
阿月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鍾德貴貪墨的事,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嗎?”英姐說,“他在會館做了二十年,手腳不乾淨,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漏出來。謝文炳為什麼請你來查賬?因為他心裡早就有了懷疑,只是沒有證據。他需要一個外人來做這件事。”
阿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手裡有證據,怕什麼?”英姐說,“你怕得罪人?我告訴你,阿月,在這個世界上,你不得罪這個人,就會得罪那個人。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你只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你做這件事,是對得起良心,還是對不起良心?”
阿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開啟抽屜,拿出那個裝著單據的信封,走出了賬房。
她徑首去了謝文炳的住處。
謝文炳正在書房裡看書,看到阿月深夜來訪,有些意外。阿月沒有多說廢話,首接把信封放在了他的書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