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樓有信來南洋》第二十八章·會館的賬簿(1)

作者:孝婦河畔·2個月前

阿月回到承德樓後,日子像是被按進了一個緩慢的漩渦裡。二嬸的病比她想象的還要重,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說話有氣無力。阿月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看了,郎中也只是搖頭,開了幾副藥,說“吃著試試看吧”,語氣裡沒什麼把握。

阿月每天給二嬸煎藥、喂藥、擦身、換洗衣裳,其餘的時間還要打理圍屋裡裡外外的瑣事。二叔的腿腳不便,只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挪動,幾個堂弟堂妹年紀尚小,能幫的忙有限。阿月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每天從天亮忙到天黑,倒頭就睡,第二天又重複同樣的日子。

她偶爾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檳城。想起英姐的囉喏攤,想起蓮花河的小屋,想起互助會那些人。她不知道互助會現在怎麼樣了,德厚伯能不能管好,陳蘭的字練得如何了,鍾阿強的手有沒有完全康復。她想寫信去問,但一來一回要好幾個月,等收到回信,黃花菜都涼了。

她只能等。

等二嬸的病好起來,等圍屋的情況穩定下來,等她能騰出手來,再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走。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她閒下來。

回到梅州大約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阿月正在天井裡收晾曬的被單,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她放下被單,走過去開啟門,看到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氣喘吁吁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請問,是鍾阿月姑娘嗎?”

“我是。你是?”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來:“我是檳城客家會館的夥計,姓周。謝副會長派我連夜坐船回來,把這封信親自交到你手上。”

阿月心裡咯噔一下。謝文炳派專人送信回來,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她接過信,撕開封口,展開信紙,快速地看了一遍。

信不長,但內容讓阿月的心沉了下去。

“阿月姑娘見字如面。你離開檳城後,會館內部發生了一些變故。前任管賬的先生因年老體衰,上月辭去了職務。我本欲另覓合適人選接替,但翻查賬目後發現,近三年來的賬簿多有出入,疑似存在貪墨行為。此事關係重大,我不敢聲張,以免打草驚蛇。思來想去,唯有請你回來協助清查賬目。你為人正首,心思縝密,又精通記賬,是最合適的人選。若蒙應允,不勝感激。船資及一切費用,由會館承擔。盼復。謝文炳謹上。”

阿月拿著信,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會館的賬目出了問題。謝文炳請她回去查賬。這意味著她好不容易回到梅州,才剛剛安頓下來,又要離開。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內。二嬸正躺在床上,虛弱地朝她笑了笑:“阿月,誰來了?”

阿月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回二嬸床邊,勉強笑了笑:“沒什麼,一個朋友託人帶信來問候。”

二嬸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阿月坐在床邊,看著二嬸蒼白的臉,心裡像是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人說:你不能走。二嬸病成這樣,你走了,誰來照顧她?另一個人說:你必須去。會館的賬目關係到那麼多同鄉的利益,如果放任不管,受害的是所有在檳城的鐘姓人。

她糾結了一整夜,幾乎沒有閤眼。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劉七。

劉七己經回到了自己家裡,正在院子裡修理一張瘸了腿的桌子。聽阿月說完情況,他放下手裡的錘子,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自己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阿月老實地說,“我想去,但又放不下二嬸。”

劉七想了想,說:“你二嬸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你留在家裡,也就是每天煎藥喂藥,這些事情,你二叔和堂弟堂妹也能做。但會館那邊的事,除了你,恐怕沒人做得來。”

阿月沉默了。她知道劉七說得有道理。

“去吧。”劉七說,“你二嬸這邊,我幫你盯著。隔幾天我就過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跟我說。”

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劉七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劉七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答應過你三叔要照顧好你。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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