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松在會館做文書工作,轉眼就過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他像是變了一個人。白天在會館裡,他手腳勤快,嘴巴也甜,見了誰都主動打招呼,伯伯叔叔叫得響亮。晚上去夜校,他跟著沈明遠讀《論語》《孟子》,雖然偶爾還會因為淘氣被沈明遠罰抄書,但功課從來沒有落下過。阿月看在眼裡,心裡很是欣慰,覺得弟弟終於走上了正路。
然而,她高興得太早了。
那天晚上,阿月在蓮花河小屋裡整理賬目,石松從夜校回來,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表情有些異樣。阿月抬頭看了他一眼,問:“怎麼了?被沈先生批評了?”
“不是。”石松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口說道,“大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說。”
“我想去錫礦做工。”
阿月手裡的筆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石松,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想去錫礦做工。”石松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大姐,這兩個月我在會館做文書,在夜校讀書,日子過得很安穩。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為什麼不踏實?”
“因為我來南洋,不是為了過安穩日子的。”石松說,“我是來闖蕩的,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有多大能耐。在會館做文書,在夜校讀書,是很安穩,但這不是我想走的路。”
阿月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那你想走什麼路?”
石松抬起頭,首視著她的眼睛:“我想去錫礦。我想體驗一下,三叔當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阿月的心猛地揪緊了。
錫礦。三叔就是在錫礦裡出的事。那個地方吞噬了三叔的生命,帶走了她最親近的人之一。現在石松說他也想去——她怎麼可能答應?
“不行。”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生硬。
“大姐……”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阿月打斷了他,“錫礦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礦道又矮又窄,人在裡面首不起腰來,空氣裡全是粉塵,吸進去會爛肺的。礦頂隨時可能塌方,塌了就埋在裡面,救都救不出來。你三叔就是死在錫礦裡的——你忘了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控制住了。
石松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大姐,我沒有忘。正是因為三叔死在錫礦裡,我才更想去。”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三叔是為了什麼死的。”石松抬起頭,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語氣依然平穩,“大姐,我們都只知道三叔死在礦裡了。但他活著的時候,在礦下過的是什麼日子?他每天干多少活?吃什麼東西?跟什麼人打交道?他有沒有害怕過?有沒有後悔過?這些事,我們誰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想去體驗一下。不是想逞能,也不是想讓你擔心。我只是覺得,如果連三叔經歷過什麼都不知道,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阿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她想起了三叔那封絕筆信。信上說:“礦場塌了,壓傷了腰,怕是撐不了多久。”短短十幾個字,她讀了無數遍,但每次讀到“壓傷了腰”這西個字的時候,她都無法想象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疼痛。她只知道三叔死了,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死前經歷了什麼。
石松說得對。他們只知道三叔死了,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活的。
“你讓我想想。”阿月最終說。
那天晚上,阿月又沒有睡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