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松從錫礦回來之後,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他不再像剛來檳城時那樣毛毛躁躁,做事沉穩了許多,說話也慢條斯理了。他在會館裡繼續幫阿月處理文書工作,空閒的時候就去夜校跟著沈明遠讀書,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但阿月注意到,石松常常會一個人坐在蓮花河邊發呆,目光望向遠處,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她問過他幾次,他總是搖搖頭說“沒事”,但阿月知道,他心裡一定藏著什麼事。
果然,半個月後,石松跟她攤牌了。
那天晚上,石松從夜校回來,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回房間,而是在阿月對面坐了下來,表情嚴肅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大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說。”
“我想再去礦上。”
阿月手裡的筆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石松,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想再去礦上。”石松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而堅定,“大姐,上次我在礦上待了三個月,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我覺得還不夠。我想再去一段時間,多積累一些經驗,也多攢一些錢。我算過了,如果我再幹半年,攢的錢就夠回唐山開一間小鋪子了。”
阿月放下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石松,你上次答應過我什麼?你說只去一個月,結果去了三個月。你說回來之後就不去了,現在又想再去半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擔心你?”
“我知道。”石松低著頭,“大姐,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己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知道?”阿月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你知道錫礦有多危險嗎?你知道你三叔是怎麼死的嗎?你上次去三個月,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是你命大!你能保證每次都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石松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大姐,三叔死在礦上,這件事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但我不想因為害怕,就一輩子不去面對它。”
阿月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她知道石松說的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她可以跟會館的人講道理,跟互助會的人講道理,唯獨對石松,她講不了道理。因為他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不攔你。”阿月最終說,聲音有些沙啞,“但你要答應我,最多再去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不管攢了多少錢,都必須回來。”
石松抬起頭,看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三天後,石松再次背起包袱,離開了蓮花河。
這一次,阿月沒有送他到鎮口。她站在蓮花河小屋的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轉身回到屋裡,關上門,一個人坐了很久。
石松走後,阿月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她的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她每天都會在傍晚時分走到鎮口,朝礦區的方向望一眼,雖然她知道什麼也看不到。
石松依然保持著三天一封信的頻率。信的內容跟上一次大同小異——今天挖了多少礦石,明天要輪到夜班了,食堂的菜裡又有肉了。但阿月注意到,他的信裡開始頻繁地提到一個名字——“阿祥”。
阿祥是石松在礦上認識的一個工友,跟他年紀相仿,也是從唐山來的。兩個人同住一個工棚,同在一個工作面幹活,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石松在信裡寫道:“阿祥跟我很像,都是家裡窮,沒辦法才出來闖的。他比我還能吃苦,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說要攢錢給家裡蓋房子。”
阿月看了,沒有太在意。年輕人交朋友是好事,她替石松高興。
然而,一個月後,石松的一封信讓阿月的心沉了下去。
“大姐: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
阿祥死了。
前天下午,礦道區域性塌方,阿祥被埋在了裡面。工友們挖了兩個時辰才把他挖出來,但己經晚了。
我親眼看著他被抬出去的。他的臉被礦石砸得面目全非,我差點認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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