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的清晨來得總是很早。
天還沒完全亮透，海面上己經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碼頭上的工人己經開始忙碌，搬運貨物的吆喝聲、木箱碰撞的悶響、海浪拍打石堤的嘩啦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座港口城市每一天的開端。
阿月站在碼頭的棧橋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海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和頭髮都飛起來，但她一動不動，只是望著不遠處那艘即將啟程的客船。
船上的人不多，大多是南下謀生的華人勞工，揹著簡陋的行李，臉上帶著茫然和疲憊。有人在和岸上的親人告別，用各種方言喊著“保重”“寫信回來”“照顧好娘”。聲音在海風裡飄散，很快就被浪濤聲吞沒。
秀才站在船舷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肩上挎著一個藍布包袱。那是他全部的家當。幾本書，一套換洗衣裳，還有阿月昨晚塞給他的兩個鹹鴨蛋和一包茶葉。
他沒有回頭。
阿月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喊他的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她認識秀才三年了。
三年前，秀才剛從潮州來到檳城，經人介紹在唐人街的一間私塾裡教書。那時他還年輕，二十五歲，滿腦子都是聖賢書和救國救民的道理。他教孩子們念《三字經》《千字文》，也教他們讀報紙上的新聞，告訴他們中國發生了什麼，世界發生了什麼。
阿月的弟弟就在那間私塾讀書。她每天接送弟弟，總能看見秀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青布長衫，微笑著和學生打招呼。他的笑容很溫和，說話慢條斯理的，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熟了。也許是某天下雨，她給弟弟送傘，秀才把自己的傘也讓給了她。也許是某次過節，她做了些糕點多帶了一份給先生。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是日子久了，自然就認識了。
阿月記得有一次，她問秀才為什麼漂洋過海來南洋。
秀才沉默了很久，才說：“家裡窮，供不起我讀書了。鄉試考了兩回都沒中，爹說別考了，去南洋吧，好歹能掙口飯吃。”
“那你還想考嗎？”阿月問。
秀才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苦澀：“想有什麼用呢？人都在這兒了。”
阿月不懂什麼鄉試、科舉，但她看得出秀才眼底的不甘。他本不該屬於這裡的。他應該在故鄉的書齋裡讀書寫字，應該金榜題名，應該做一個受人尊敬計程車大夫。而不是在這個溼熱嘈雜的異國港口，教一群說著各色方言的孩子認字。
但秀才從來沒有抱怨過。他認真地教書，認真地生活，認真地對待每一個人。唐人街上的人都敬重他，叫他“林先生”。逢年過節，家長們會給他送些吃食和布料，他總是推辭再三才肯收下。
阿月想，她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在意他的。
在意他熬夜批改作業時皺起的眉頭，在意他咳嗽時捂著嘴的姿勢，在意他站在海邊眺望遠方時那種說不清的落寞神情。
但她什麼都沒說過。
她是窮人家的女兒，父親早逝，母親給人洗衣裳維生，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她沒有讀過書，不認識幾個字，配不上一個教書先生。
她只是默默地，在他生病時託弟弟送去一碗薑湯，在他生日時偷偷在他桌上放一碟自己做的米糕，在他衣服破了的時候藉口說“幫弟弟補衣裳順便幫先生也補了”。
秀才每次都客氣地道謝，態度溫和而有分寸，從不逾越。
阿月想，這樣也好。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他，照顧他，就夠了。
首到一個月前，秀才告訴她，他要去新加坡了。
那天傍晚，秀才站在私塾門口等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臉上有一種阿月從未見過的疲憊。
“阿月，”他說，“我要走了。”
阿月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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