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樓有信來南洋》第四十六章·二嬸的噩耗(2)

作者:孝婦河畔·2個月前

她回過頭。

沈明遠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阿月點了點頭,走了。

三天後,阿月登上了返回唐山的輪船。

這一次,她沒有像前兩次那樣站在甲板上看風景。她把自己關在船艙裡,躺在狹小的鋪位上,聽著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二嬸的畫面——二嬸在天井裡晾衣服的樣子,二嬸在廚房裡忙活的樣子,二嬸站在圍屋門口送她時紅著眼眶的樣子。

她想起自己離開梅州那天,二嬸站在門口,一首站到她走出老遠,回頭一看,二嬸還站在那裡,朝她揮手。她當時想,沒關係,反正還會回來的。她從來沒有想過,那會是最後一面。

船到汕頭,她又換乘小船沿韓江而上,再換馬車,一路顛簸,終於在離開檳城二十天後,回到了梅州。

當她站在承德樓門口的時候,她幾乎認不出這座圍屋了。

大門上貼著白色的對聯,門楣上掛著白色的孝布,在風中輕輕飄動。門口的石階上落滿了枯葉,顯然很久沒有人打掃了。圍屋的外牆又剝落了一些石灰,露出了裡面的黃土,看起來更加破敗了。

阿月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天井裡空無一人,廚房的方向傳來一陣咳嗽聲。她順著聲音走過去,看到二叔正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佝僂著背,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正在艱難地往下嚥。

“二叔。”她叫了一聲。

二叔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碗差點滑落。他盯著阿月看了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淚光。

“阿月……你回來了……”

阿月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握住他那雙佈滿老繭和青筋的手。那雙手冰涼冰涼的,瘦得只剩下骨頭。

“二叔,我回來晚了。”

二叔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晚,不晚。你二嬸走之前,一首唸叨著你。她說,阿月那丫頭有出息,在南洋做了大事,她替她高興。她走得沒有遺憾。”

阿月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跪在二叔面前,把頭埋在他的膝蓋上,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她哭二嬸的死,哭自己的不孝,哭這兩年來的所有委屈和辛苦。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是要把這兩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淚水一次性傾倒乾淨。

二叔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阿月的頭髮,像她小時候那樣。

阿月在承德樓住了下來。

她給二嬸上了香,在她的靈位前磕了三個頭,又在她的墳前坐了一整個下午。她跟二嬸說了很多話,說她在南洋的經歷,說她辦的互助會,說她當上副管事的事,說石松也去了南洋又回來了,說夜校結業了,說她現在能寫一手漂亮的字了。她說了很多很多,說到嗓子都啞了,說到太陽落山,說到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也消失了。

她不知道二嬸能不能聽到,但她希望二嬸能聽到。

她希望二嬸知道,她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她在南洋活出了人樣。

阿月在梅州待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她把圍屋裡裡外外修葺了一遍——漏雨的屋頂補好了,剝落的牆皮重新糊上了,天井裡的雜草拔乾淨了,祠堂裡的牌位一個一個擦拭乾淨,重新上了漆。她又去鎮上買了幾擔米、幾桶油、幾匹布,把圍屋裡的生活物資儲備得足足的。

二叔看著她忙前忙後,心疼地說:“阿月,你別忙活了,歇一歇。”

阿月搖了搖頭:“二叔,我在南洋幫不了家裡什麼忙,回來了就多做一點。你放心,我會把圍屋修好的,不會讓它倒下去的。”

一個月後,阿月再次告別了承德樓,登上了返回檳城的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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