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汕頭到梅州，阿月和石松走了整整西天。一路上，阿月的心情越來越複雜。近了，越來越近了。那些熟悉的山巒、田野、村落，一一映入眼簾。一切都跟她記憶中的一樣——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只是田埂上的草長得比往年茂盛了一些，路上的行人比記憶中少了一些。
第西天傍晚，他們終於走到了雁洋鎮的入口。
阿月停下了腳步。站在鎮口的老榕樹下，她望著遠處那座熟悉的圍屋輪廓，心裡湧起一種近鄉情怯的酸澀。夕陽的餘暉灑在承德樓的瓦簷上，給那座灰撲撲的老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屋頂上升起一縷細細的炊煙，在晚風中嫋嫋飄散。
“大姐，怎麼不走了？”石松在她身後問。
阿月沒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朝著圍屋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大門上那副褪色的對聯，近到她能聞到從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她站在承德樓的大門前，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音，還是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天井。
一切依舊。天井裡的青石板還是那幾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發亮。牆角那口大水缸還在原來的位置，缸沿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堂屋的大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供桌上擺放的牌位和香爐。廊下的柱子上還殘留著她小時候刻下的印記——那是她八歲那年用石頭刻的一道痕跡，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阿月到此一遊。”
一切都沒有變。
但一切又都變了。
二嬸不在了。那個每天清晨第一個起床、在天井裡灑掃的身影，不在了。那個在廚房裡忙進忙出、扯著大嗓門喊“吃飯了”的聲音，不在了。那個坐在祠堂門口納鞋底、時不時抬頭朝她笑一笑的面孔，不在了。
阿月站在天井中央，環顧著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圍屋，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石松站在她身後，也紅了眼眶。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走到堂屋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供桌上，二嬸的牌位靜靜地立在那裡，前面放著一碗己經乾涸的米飯和幾根燃盡的香腳。
他跪了下來，朝二嬸的牌位磕了三個頭。
阿月也走過去，跪在他旁邊，同樣磕了三個頭。她抬起頭，看著二嬸的牌位，聲音沙啞地說：“二嬸，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的火焰，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二叔聽到動靜，拄著柺杖從裡屋走了出來。他看到跪在堂屋裡的阿月和石松，愣了一下，然後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阿月……石松……你們真的回來了？”
阿月站起來，扶住二叔的胳膊：“二叔，我們回來了。”
二叔看著阿月，又看了看石松，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摸了摸阿月的臉，又摸了摸石松的頭，嘴裡喃喃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阿月做了一頓飯。她用了二嬸留下來的那口鐵鍋，燒了二嬸常用的那個灶臺，做了二嬸最拿手的幾道菜——釀豆腐、鹽焗雞、梅菜扣肉。她做得很認真，每一步都嚴格按照二嬸教她的方法來。切菜的時候，她想起二嬸教她怎麼握刀才不會切到手；炒菜的時候，她想起二嬸教她怎麼掌握火候才不會把菜炒糊；調味的時候，她想起二嬸說“鹽要少放，淡了可以再加，鹹了就救不回來了”。
二嬸教她的東西，她都記得。一樣都沒有忘。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二叔看著滿桌的菜，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釀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嚼著嚼著，他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
“像……太像了……”他喃喃地說，“跟你二嬸做的一個味道……”
阿月低下頭，假裝扒飯，不讓二叔看到自己紅了的眼眶。
石松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著菜，吃得狼吞虎嚥。他一邊吃一邊說：“大姐，你做的菜真好吃！比南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吃多了！”
阿月被他逗笑了，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他碗裡：“好吃就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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